柳娘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木栅栏不放。
黑子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我是长宁军的千夫长,哪怕什么都不做,每个月也有上百两银子进账……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吃穿用度也足够开销了。”黑子声音沙哑:“再加上酒楼的分红,牧哥儿不定期的赏赐……每年我能到手的钱能达到三千两。”
三千两。
即便在盛世,这也是一笔巨款。
“你不是为了我们,你是为了自己。”黑子的目光渐渐绝望了起来:“你是贪心。”
“这些日子,只要你说你缺钱,我想方设法都会帮你凑齐……哪怕是向别人借,也不会让你为难。”黑子虎目泛红,眼眶中也有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出,“但你不该把手伸到抚恤金上。”
“那是律法,是不能触及的禁地!”
“黑子哥,我是一时糊涂……你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你救救我!”柳娘不再狡辩,而是跪在地上止不住的哀求着。
黑子双眸盯着她,眼神深处满是绝望。
“我只是个千夫长,我不是牧哥儿,我没有权力和能力赦免你。”
“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这么做。”
柳娘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知道,眼前的黑子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她随意哄骗的男人了。
于是她的表情也变了。
那张脸上的哀求、惊恐、委屈,像是被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样子。
“是,我是贪了。”柳娘松开抓着木栅栏的手,退后两步,冷冷看着黑子:“我承认当初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你的地位和利益,这有什么错?”
“普天之下,那个当官的不是为了往自己兜里捞钱?”
“大齐各地无论是官军还是反军,吃空饷、冒领安家费的多的去了,偏偏你们长宁军装出一副爱兵如子的样子,呸,真让人恶心!”
“你手底下那些大头兵,死了就死了,他们的银子不拿白不拿,李牧真缺那几个臭钱?”
黑子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瞪大了眼睛。
“那些战死的弟兄……”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跟我一起上过战场,替我挡过刀、救过我的命,他们的妻儿老小,就指着那点抚恤银过日子……”
“跟我有什么关系?”柳娘不耐烦地打断他,“他们替你去死,那是他们该当的!谁让他们是你的兵?”
黑子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知冷知热的贤惠女人,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待自己好。
可现在他才发现,从头到尾,他都是个笑话。
“我……”黑子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石头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那么失望。
“我说错了吗?”柳娘索性破罐子破摔,挺直了腰杆,“还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自己在长宁军中地位多么稳固,你把李牧他们当亲兄弟,他们可不一定同样如此!”
柳娘冷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假如今天犯事的是姜虎、是贾川,或者是李牧的亲妹妹李采薇,他还会如此强硬不留情面的要执行军法吗?”
黑子呼吸粗重,咬牙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对他不重要罢了,他想要整顿军务,便抓住你来杀鸡儆猴、彰显权威!”柳娘的冷笑中带着些许讥讽:“黑子,你好好想一想,自从建立长宁军之后,你手中的权力是最小的,地位也是最闲散的,随便找个人出来就可以替代你。”
“后卫营……虽说是个营口,但人数却比其他营口少的多,而且大都是些老弱病残!”
“你这个千夫长有多少水分,你自己心里清楚!脏活累活由你干,建功立业无你的份……这次李牧若是带兵从边境返回,恐怕以前先锋营的那些百夫长们,都可以和你平起平坐,或者骑在你头上耀武扬威了!”
“够了!”黑子猛然暴喝一声,震得整个牢房似乎都在颤抖。
柳娘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我以前真是眼瞎了,竟然没发现你是个如此恶毒的女人!”
柳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抬头却迎面看到了他那野兽般狰狞的眼神,顿时将话咽进了肚子里。
但她不说话,和她一同被抓进牢中柳掌柜却急了。
他满脸哀求,上前两步想要抓住黑子的手:“好女婿,我们知道错了,你救救我们,你跟李将军关系那么好,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会给你这个面子……”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女儿陪你这么久,总该有些情分,你可不能甩手不管啊!”
黑子木然地退后一步,避开他抓过来的手。
“好女婿?”柳掌柜愣住,脸上的哀求僵在那里。
“别叫了。”黑子的声音麻木绝望,“我不是你的女婿,我怎么配当你柳家的女婿?”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牢房外走去。
柳掌柜愣了片刻,随即疯狂地拍打着木栅栏,尖声大叫:
“陈二黑!你站住!你不能丢下我们呐!你说过要娶我女儿的!你说过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忘了我这些日子怎么对你的吗?”
“陈二黑!陈二黑!”
黑子的脚步没有停。
柳掌柜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尖厉,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哭喊。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外面刺眼的阳光让黑子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守卫的士卒们偷偷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黑子没有回头。
石头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两个兄弟并肩站在大牢门口,沉默了很久。
石头终于开口,伸手去拍黑子的肩膀,沉声道:“现在知道还不算太晚,毕竟……”
黑子稍微侧身。
石头的手擦着他的身子掠了过去。
黑子侧目看了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迈步向远处走去。
“你他娘还生上气了?”石头皱起眉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