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出现在他的面前。
通道里涌出一股浓烈的霉味,还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那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血肉,闻一口就让人头皮发麻。
熊淍蹲在通道口朝里面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阴冷的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吹得他脸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掏出火折子,打了两下没打着。刚才那一阵折腾,火折子被汗水浸透了。
“操。”熊淍骂了一句,把火折子扔在地上。他从来就不喜欢在黑暗里点火。逍遥子说过,在暗处点火把的人,不是在照亮前路,是在给敌人当靶子。真正的猎手,要学会在黑暗里看东西。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二十下,然后猛地睁开。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通道里隐约能看见石阶的轮廓。石阶很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六步就有一个凹槽,里面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熊淍伸手摸了一把,手指碰到了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铁环。
两排铁环整整齐齐地嵌在墙壁里,一直延伸到通道深处。铁环上还残留着断裂的铁链,每一根铁链的断口都锈迹斑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被人砍断的。
这里不是排水道。
这里曾经是关人的地方。
熊淍的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他还是把脚伸进了通道。脚底板踩在湿滑的石阶上,整个人差点滑倒。他赶紧伸手撑住墙壁,手指恰好插进了一个铁环里。
铁环冰凉刺骨,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阴冷。
他松开铁环,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走,那股腥甜气就越浓。霉味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熊淍太熟悉这个味道了。九道山庄的药人炼化房里,全是这个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大量的人血,混着药物,年深日久地浸泡在石头里,渗进泥土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很窄,熊淍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脚下的淤泥积了足足有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头。他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淤泥里拔出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扑哧声。
走了大概四十步,左手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熊淍停下脚步,在黑暗中回忆着地图。左边通往厨房底下的废弃地窖,右边通往秘殿方向。他正要朝右边拐,忽然听见了左边的通道里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断断续续。
是一个人在哼歌。
熊淍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在哼歌?
他屏住呼吸,整个身体贴在墙壁上,一寸一寸地朝左边的岔路挪过去。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个女人的声音,调子很古怪,不像中原的曲调,倒像是某种异域的吟唱。声音从地底深处飘上来,忽远忽近,听着像哭又像笑。
熊淍的手摸上了剑柄。
剑柄上的赤阳石正在发光。一开始只是微弱的一点红光,像萤火虫的尾巴,但随着他越靠越近,红光越来越亮,最后竟然把整条通道都映成了暗红色。
女人的哼唱声忽然停了。
熊淍也停下了脚步。
通道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墙壁上凝聚的水珠滴落在淤泥里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她的声音就在熊淍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你终于来了。”
熊淍的剑瞬间出了鞘。
赤阳石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通道。就在他的面前,通道的墙壁上嵌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窄得转不开身的囚室,囚室里蜷缩着一个女人。
不,那不是女人。
那东西曾经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全白了,一直拖到地上,覆盖着整张脸。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深深烙印在皮肉里,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
她的双手被两条铁链吊在墙上,铁链穿过她的肩胛骨。伤口周围长满了烂肉,白花花的蛆虫在烂肉里蠕动。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熊淍无法理解的光芒,像是痛苦,又像是狂喜。
“你终于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石在玻璃上刮过,“带着那把剑来了。”
熊淍的剑尖指着她,手很稳,但他的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歪着头,透过那层乱糟糟的白发打量着他,然后忽然咧嘴笑了。她满嘴的牙都被拔光了,只剩下一团黑漆漆的血肉。
“我认得这把剑。”她说,“刺阳剑。赵子羽是你什么人?”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认识我师父?”
“师父?”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笑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铁环都在微微颤抖。
“他是你师父?好好好,太好了。你师父欠我的债,就由你来还吧。”
她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吊着她双臂的铁链被扯得哗啦啦响。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上的符文中渗出来,在囚室里翻滚涌动。
熊淍猛地后退一步,赤阳石的光芒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剑痕。
而那女人还在笑。
笑声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疯狂,最终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赵子羽的徒弟带着刺阳剑来了!王道权!你听见了吗!他就在这里!就在你的脚底下!”
整条通道都随着她的嘶吼震动起来。
在王府的某个深处,王道权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血红的眼珠在黑暗中转了一圈,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原来已经进来了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血池边上,俯视着池中那团不断翻滚的浓稠血浆。
血浆的表面开始冒起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浮。
“也好。血神祭正好缺最后一味药引。”
王道权把手伸进血池,滚烫的血浆淹没了他的手腕,烧得皮肉滋滋作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把大门封死。”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到了秘殿的每一个角落,“今晚,谁也别想从这个王府里走出去。”
而在那条黑暗的通道里,熊淍握着刺阳剑,面对着那个疯狂大笑的女人,终于明白了老奴隶那句“石头是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头是活的,因为石头底下压着鬼。
他刚刚亲手把鬼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