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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血泪相认(下)

    说是山神像,其实只剩了半截身子,脑袋早就滚到墙角去了,泥塑的断口处长了一层绿茸茸的青苔。可逍遥子还是端端正正地跪好,把那只受伤的手举过头顶,掌心向着泥像,像是向着天地间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苍天在上!”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沙哑中透着一股铁锈般的坚硬,“黄土在下!”

    熊淍跟着举起手掌,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淌进袖子里,把袖子染红了一大片:“苍天在上!黄土在下!”

    “熊天淍——”

    “赵子羽——”

    两人的声音在破庙里撞在一起,汇成了一道声音的洪流:“今日立誓!必手刃王二蹋!报此血海深仇!”

    “若有违誓——”

    “天诛地灭!万剑穿心!”

    最后四个字,两个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撞在庙墙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破庙里嗡嗡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逍遥子端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碗,仰头灌下一半。血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把剩下的半碗递给熊淍。

    熊淍接过碗,碗沿还是温热的,沾着逍遥子的体温。他一口把剩下的血水灌进喉咙,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冲上脑门,呛得他眼睛发酸。可他没眨眼,硬是把那股酸楚压了回去。

    火堆里忽然爆出一声脆响,一块烧裂的木板炸开一大团火星,像是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的红花。火星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头发上,他们谁也没去拍。

    逍遥子重新靠回供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番动作显然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力,脸色比之前更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火堆里烧得最旺的那块炭。

    熊淍撕下一截袖子,要给逍遥子包手上的伤口。

    “不急。”逍遥子按住他的手,“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熊淍在他身边坐下。

    逍遥子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攒力气,然后睁开眼,慢慢说起来:“你爹熊百川,使得一手好枪法。兰州城里提起熊家枪,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他这个人啊,性子烈,脾气暴,一点就着,可他仗义。那年我被仇家追杀,逃到兰州,身上一文钱都没有,饿倒在你们家后门。你爹不但收留了我,还跟我喝了三天三夜的酒,第四天早上,他拉着我跪在他家祠堂里,对着熊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头,成了结义兄弟。”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在回味当年的酒。

    “那时候我就想,我赵子羽这条命,以后就是熊百川的了。可我没想到……”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还没来得及还他这条命,他就……”

    “赵叔。”熊淍握住他的手,“您收了我,教了我,救了我,您已经把这条命还了。剩下的,该我了。”

    逍遥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布满沧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过了很久,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熊淍手里。

    是一块令牌。

    令牌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不知用什么金属打造的,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赵”字。那字写得铁画银钩,一笔一画都透着杀气,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这是赵家堡的令牌,”逍遥子说,“也是唯一一件我从那场大火里带出来的东西。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熊淍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火光映在令牌上,那个“赵”字像是在燃烧。

    “赵叔,我……”

    话没说完,逍遥子忽然猛地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死死攥住熊淍的手腕。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苍白,是一种更可怕的灰败。眼珠子暴凸出来,嘴唇翕动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张嘴。

    “师父!”熊淍慌了,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

    逍遥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反而咳出一大口血。那血喷在熊淍胸口的衣服上,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带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

    熊淍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撕开逍遥子的衣服——胸口那道旧伤已经完全崩开了,伤口边缘的肉不再发白,而是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腐蚀。更可怕的是,那暗紫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锁骨的位置。

    “毒……是毒……”熊淍的声音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乱葬岗那个用毒的杀手。那个人的刀上淬了毒!

    “别慌……”逍遥子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之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你听我说……听我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残烛最后那点飘摇的火苗。

    “去找……找莫离……鬼手圣心莫离……只有他……能……”话说到一半,又是一大口黑血涌上来,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熊淍眼睁睁看着逍遥子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瞳孔渐渐散开,可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还是不肯松开,攥得死紧,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攥进他的骨头里。

    “赵叔!赵叔!”熊淍疯了似的喊他,拼命把内力往他体内灌。

    可内力一进去就被冲散了,逍遥子经脉里那股狂暴的真气此刻已经完全失控,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把他的经脉一根根撑裂。

    就在这时,庙门外那个放凉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要是你,就不会再给他渡内力了。”

    熊淍猛地回头。

    庙门外,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那人身形颀长,面容隐在斗笠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露出一截下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是鲜红色的,像是刚喝过血。

    “九幽腐骨散,遇内力则加速扩散。你渡一分内力,他就少活一个时辰。”那人慢悠悠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逍遥子,二十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逍遥子在熊淍怀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缕黑血。

    熊淍一只手扶着逍遥子,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刺阳剑的剑柄。剑身在火光下泛出一缕幽光,映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眼睛也染成了幽蓝色。

    “你是谁?”

    灰袍人缓缓抬起手,摘下了斗笠。

    火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可就是这张普通的脸上,嵌着一双不普通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像蛇。

    “暗河,判官。”

    四个字落地,整个破庙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火堆里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差点被那股无形的寒意压灭。

    熊淍把刺阳剑拔出了鞘。

    剑尖指向判官,剑身在火光下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滚出去。”

    判官没有滚,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别紧张,”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可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我不是来杀你们的。至少,不是现在。”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火光照在他的灰袍上,熊淍这才看清——袍子上绣着密密麻麻的暗纹,那些暗纹组成了一个图案,是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我来,是替人传句话。”判官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熊淍,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王道权王爷说了,九月九日,城西土地庙,恭候二位大驾。届时他将亲自演示血神祭第九坛,如何把那个叫岚的小姑娘,炼成一具完美的药人。”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哦对了,王爷还特意交代了一句——他说他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保证让你们……刻骨铭心。”

    话音未落,熊淍已经一剑刺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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