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陈则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方才说，这些事情不能怪咱，可说到最后又说是咱自己言传身教将人教成了这样。”
“咱懂你的意思......”
朱元璋叹了口气看向陈则民说道：“的确，若不是咱替他们遮着，他们也未必敢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你说是不是？”
陈则民微微躬身：“陛下肯替诸王遮掩，是念着父子之情，只是诸王未必也这样想。”
“他们知道无论在外面做了什么，只要能回到陛下面前总能留下一条退路，既然退路一直都会存在，又何必约束自己？”
“所以做事业就愈发的肆无忌惮了。”
朱元璋听完脸上带着些许自嘲，转身回了殿内。
桌案上放着几份还没有处置的奏疏，其中一份便是从秦地送来的。
先前他已经看过，里面说的事情也让他恼怒，甚至想过将朱樉召回京城亲自责罚一番，可真正落到如何处置的时候他又迟迟没有下旨。
如今将奏疏拿起来，朱元璋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所谓狠心责骂儿子的话，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可是谁听过呢？
眼下陈则民说起来此事.....
朱元璋又在心里面叹了口气，然后才回过头，看着陈则民说道：“秦王的事情.....你看过了？知道了？”
陈则民应了一声。
朱元璋便将东西递给他继续说道：“底下的人说是邓氏恃宠生事，王府里的恶奴又仗势欺人。”
“若将邓氏处死，再把那些替他办事的人拿下，之后将秦王召回来好生教训，往后收紧他的权柄，你觉着这个处置如何？”
陈则民接过奏疏没有低头，只看着朱元璋说道：“陛下知道的，如果这样处理，那便还会有下一回。”
这句话答得直接，朱元璋的神色也随之一沉，却没有发怒只让他继续往下说。
“臣没有查过的事情，不敢替邓氏断罪。”
“她若有罪自然应该处置，可秦王做过的事情也不能因她死了便一并了结。”
陈则民将奏疏翻到后面：“这里写着强夺民宅、擅役百姓，还有几条已经核实的人命。”
“邓氏是拿着王府的名义出去办事，可王府是谁的？”
“那些人从秦王手中领了赏？这些陛下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怎么又怎么能说秦王全不知情？”
朱元璋垂眼看着奏疏，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有人劝咱，说他只是性子暴躁管不住身边的人，未必真存着那些恶心思。”
陈则民摇头：“陛下，管不住是一种罪；自己吩咐人去做又是另一种罪。”
“两者都能查，不必先替他挑一个轻的。”
陈则民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陛下，若今日拿到的不是秦王，而是两广一个乡绅.....臣将这些东西呈上来，说此人性子不好都是妻妾与家仆闹的，他自己倒是没有多大的问题，只需要将妻妾杀了，再骂他几句便罢，您会准么？”
朱元璋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自然不会准。
奏疏里面记着的东西即便没有谋逆的罪名，也已经足够让寻常人掉上几回脑袋。
可到了自己的儿子这里，他最先想到的竟然还是挑出几个该死的人，替朱樉将这份罪责分走。
陈则民没有催他，只将奏疏重新放回桌上。
原本历史中的朱元璋，也曾这样处置过秦王的事情。
儿子犯了错，斥责、召回、教导，王爵却仍旧留着，最后死的是邓妃。
可邓妃死后，那个真正握着王府权柄的人，又从中学到了什么？
无非是闹得再大，也有人替自己收拾。
这些话他没有拿来同朱元璋说，只是站在一旁等对方自己去看那几条已经查实的人命。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重新开口：“依着明律，他该如何处置？”
“先收王府印信，停爵禄，拘押涉案人等，而后将秦王解送京师与其余人一并审问。”
“已经查实的罪责依律定拟，不能因是皇子便减等，若复核无误确有该斩之罪，便照律判斩。”
朱元璋抬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倒是真敢说。”
陈则民并没有避开：“陛下既然问的是明律，臣便只能这样答。若问臣，身为人父该如何舍得，臣没有办法替陛下说。”
朱元璋没有接着问，反倒想起朱樉就藩时自己曾专门嘱咐地方官，不可因他年少便轻慢王府。
那时候怕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连随行的人手都替他挑过，如今这些人却有好几个名字就在奏疏里面。
他伸手按住那几行字，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才开口说道：“当初是咱让他们听秦王的，如今他们不敢管总也有咱的缘故。”
“解送的旨意要直接送到地方衙门，不许再经王府转一遍，若有人拿着从前的敕令拦阻便告诉他，旧令是咱下的，如今这道也是。”
说完这话后，朱元璋沉默了许久。
陈则民应下后又说道：“还有法司会审也须让他们知道，不是先看陛下想留多少情面再往律例上凑。否则名义上交出去，落到最后仍旧成了王府自己的家事。”
“陛下应当知道，这是唯一一次挽回这些人、挽回皇室颜面与退路的机会了。”
朱元璋又是沉默，今天的他总是在沉默，可沉默过后却还是点头：“这句话也写进去。”
“咱若真舍不得便是咱自己的过错，不能再让他们替咱背着。”
朱元璋说到这里反倒没有再生气，他只是抬头看着陈则民想起方才说过的陈氏家规，忽然问道：“若是你弟弟呢？”
陈则民神色不变：“则安若做了这些事，臣也会将他送去衙门。”
他轻声答道：“陈氏历来都是这么做的，无论犯法的是谁。”
“送之前臣可以替他请郎中，可以让他吃一顿家里的饭，可不能替他将死去的人变成没有死，也不能将该判的罪改了。”
“数千年来，陈氏都是这么做的。”
“从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