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云散天开,一派晴朗天气。
陈青云起的很早。
他在院中打了一套养生拳,又咳了一阵,这才拿起那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道德经》。
当有弟子前来通报之时,他正巧看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这一句。
“先生,昨日的客人又来了。”那弟子的神色有些古怪:“不过这回不是窦俨,是另一个人,他说他叫赵普。”
陈青云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
赵普。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昔年他在朝中为相之时,赵普还是枢密直学士,日日出入宫中与赵匡胤议事。
那人圆滑、机敏、知进退,是个能办事的人。
自他离朝之后,便仕宰相一职。
“让他进来吧。”
陈青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没动。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先生,那人带了不少随从,还有几辆车,比昨日的阵仗还大。”
陈青云点了点头,没说话。
............
午后。
夕阳西斜。
赵普的车队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陈青云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微微眯起眼。
赵普此人,比窦俨难对付得多。
窦俨尚且还能以余威震慑,但赵普确实不同。
今日前来,明面上是替晋王送礼,但实则却是来下最后通牒。
按照时间来算,他与窦俨一前一后。
这便说明晋王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件事窦俨办不成......
至于赵普口中所言,句句恭敬,却句句都是陷阱。
尤其是最后那番“南疆巡边”的话。
“所以,是打算将我调出官渡,以此谋朝篡位?”
陈青云冷笑起来。
让他带着陈氏的声望去南疆巡查,明面上是稳固人心,实则却是将自己调出中枢,调出所有人的视线。
而南疆偏远,一去经年。
等他归来的时候,恐怕这天下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天下了。
而且,到时候陈氏将会在其中扮演怎样一个角色?
“当真是好算计,若是无忌在便好了。”
陈青云叹了口气。
他若一走,陈氏群龙无首,虽说有着自己的两位哥哥在,但若说履行家主职责,比起他来说还是差了一截。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想到自己的长子了。
虽说长子先天不足,双腿残疾,怕是这辈子都要在轮椅上过活了。
但以其人心性智计谋,哪怕自己离开也能保陈氏不衰。
“希望他们的动作慢一些,多给无忌一些时间.......”
陈青云抬起头,望向窗外。
望着那片刚刚放晴,却又隐隐有云层开始堆积的天空。
.........
开封,晋王府。
晋王府邸深处,有着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密室。
而在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绢布,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
石守信、王审琦、李继勋、刘庆义、刘守忠、刘廷让、韩重赟、王政忠、杨光义、高怀德........
但凡是当年与赵匡胤一同打天下之人,皆榜上有名。
除此之外,还有这些人的子嗣。
赵光义站在绢布之前,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逐个扫过,看着那些名字之后朱笔所批的注释。
石守信:其子石保吉已通过联姻绑定......
韩重赟:野外狩猎,意外死于猛兽之手......
王审琦:其子王承衍娶昭庆公主,需着重关照.......
李继勋:加收赋税,被一农户深夜潜入宅邸以柴刀砍杀......
高怀德:........
.........
十几个名字,或多或少都发生了意外。
其中有被赵光义以姻亲关系绑定的,也有因为各种“意外”身死的,还有因为与赵匡胤有姻亲而被高度关注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赵普闪身而入,又将门轻轻合上。
“殿下。”赵普躬身一礼,“臣刚从官渡回来。”
赵光义转过身,看着他:“如何?”
赵普走近几步,皱眉低声道:“陈青云收了礼,也见了臣,话说了不少,但什么都没答应。”
赵光义却是轻笑起来:“若他答应,便不是陈青云了。”
说来这陈家也是邪姓,自古以来人才辈出。
而今陈知行虽说已经故去,但其几个子女都十分难以对付。
但赵光义似乎并不着急。
“七年了。”他缓缓道:“七年的时间,这张网已经撒下,本王自问,这七年不曾虚度。”
赵普垂首:“殿下苦心经营,臣都看在眼里,只是陈青云不走,这收网之日.......”
赵光义未曾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继勋那个被划去的名字上。
沉默了片刻。
他问:“李继勋的儿子,找到了么?”
赵普摇头:“臣派人查过,那日动手之人行踪暴露,被宅邸之中护卫发觉,不得已放了一场大火,事后也未曾有人见过其人从宅邸当中出来,想来是死在那场大火当中了。”
“想来?”赵光义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本王要的是‘确定’,而不是‘想来’!”
赵普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再派人去查。”
赵光义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幅图。
“陈家那边,你怎么看?”
赵普上前一步,将前去见陈青云的经过详细说了下。
说到陈青云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说到他听到“南疆”二字时的一瞬沉默,说到他最后那句“容我再想想”。
赵光义听完,沉默良久。
“他是在拖。”他眯起眼:“拖一天,是一天。”
赵普点头:“臣也这么想,陈青云不是不知道我们的意图,但他不挑明,不拒绝,也不答应,这是在给自己留余地。”
赵光义冷笑一声。
“余地?他以为他还有余地?试问天下,除却陈氏,又有谁能背的起这苍生大义?”
整个密室内一时陷入静默。
良久。
赵光义忽然开口。
“赵相,你说说看,陈青云现在在做什么?”
赵普一愣,旋即道:“臣不知。”
赵光义笑了笑,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的目光,却好似穿透层层阻碍,落在了一个他从未去过,却日夜惦记的地方。
官渡。
那个死里逃生的病秧子。
那个明知是他下的手,却什么都不说的陈青云。
那个让他七年以来夜不能寐之人。
“先生,”赵光义声音冷冽道:“莫怪我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