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咱们也损失了四个人。”
老汉心情颇为沉重。
陈砚将名单放下,对老汉道:“对方既要动手,就不是你们能阻拦的。你的情报网只打探消息,就莫要做别的。该送的抚恤银子要送到那四人的家里,总要保证他们家里人往后的生活。”
胡德运这几年的情报网已建得十分庞大,可终究都是些贩夫走卒,能将整个北方走私线摸透已极为不易,自是不能指望他们能挡住张毅恒的杀招。
此时凡是露头的,都会被处理了。
“银子已经送到各家了,不过对方来势汹汹,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人。”
陈砚道:“让手下的人沉寂下来,能退的就退,暂避风头罢。”
得到此话,胡德运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的他们想要从张阁老他们手里救人,无异于以卵击石,恐会被连根拔起。
此次他特意亲自回来禀告,就是想劝说陈大人,既然大人也想保存实力,他也就不必多费口舌。
只是……
“大人呐,晋商那些人太阴了,连那些官员都能弄死,咱们这点人都不够他们嚼的,小的手下那些人也害怕,好几个人不想干了,再这么下去,小的这情报网都要溃散了。”
胡德运说到伤心处,已是老泪纵横,让人光是瞧一眼,就能知晓他的为难。
晋商狠辣啊,竟还想通过底下人抓他,好在他此前就吃过亏,把自己藏得极深,不然就交代在晋商手里了。
其中之艰险除了陈大人,也就无人能诉说了。
胡德运哭诉时,陈砚只需偶尔附和一两句就,胡德运就能说得更起劲。
半个时辰后,胡德运还在说自己难处,陈砚就道:“再给你一万两,好好安顿手下人。”
胡德运眼泪瞬间就憋了回去,连哭声都消失了,转瞬就是对陈砚的吹捧,还代手下人谢陈砚。
他能如此快就建立庞大的情报网,除了自身的努力外,最重要的就是陈砚给的足够多的银子。
这世上惜命的人多,可更多的是为了钱不要命的人。
陈砚直接打断他的吹捧,转身去屋子的木箱子里拿了一封信递过去,道:“看看吧。”
胡德运应了声,双手接过信后展开扫了几眼,便不自觉坐直了身子,那刻意伪装的驼背也消失了。
信是松奉来的,全是胡家人的信息。
胡家在松奉开了间客栈,一家老小都在客栈帮忙,依托着来往的商户,客栈的生意极好。
孙子辈甚至重孙辈都在因才学院读书,孙女们或纺织,或刺绣,都有自己的营生手段。
一家子日子过得极好,八大家并未找他们麻烦。
胡德运看完后,将信还给陈砚,对着陈砚行了一礼,戴上草帽就离开了。
陈砚烧了信,次日依旧下地开荒干活。
如今局势已发展到北方,他已无法插手。
只盼望胡益此次能揪出张毅恒这条毒蛇,莫要让其逃脱。
活儿干得多了,陈砚便放下锄头,在荒地间四处行走,监生们瞧见他过来,干活的力度都比往常要大些。
不过这些人跟王才哲四人相比,终究还是留有余力。
陈砚看了会儿在帮忙开荒的祖孙三人,再看看沉默着挖地搬石头,仿佛不知疲倦的四人,站定片刻后才离开。
张毅恒突然如此动作,怕不是胡益将其逼急了,不过张毅恒光靠杀几个人,恐怕还摘不干净。
他究竟还有何后手?
自回京后,陈砚养成了新的习惯。
若思绪受阻时,就多干些农活,待汗流浃背,脑子也就清醒了,想事情也就更顺畅。
整个下午,他一刻未歇,待浑身被汗水湿透,他直起腰,抓了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脸上的汗,一抬眼就能看到绚丽的夕阳。
那一轮没了热度的夕阳,虽还悬挂在天边,且由绚丽的晚霞簇拥着,却终究要退场了。
张毅恒倒是厉害,竟要利用徐鸿渐破局。
徐鸿渐这棵参天大树怕是从未想过,在他将整个朝堂乃至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时,身上早已寄生了藤蔓,正疯狂吸食他的养分。
如今参天大树早已老去,营养渐渐不足之际,寄生的藤蔓会毫不犹豫将其最后的养分也尽数吸食,并在其倒塌之际悄然脱身。
张毅恒已为徐鸿渐布下必死之局了。
张毅恒此人,远比他想象的难对付。
这一局,胡益怕是抓不住他了。
陈砚看了许久的彩霞,旋即连连摇头,苦笑:“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
一匹马沿途狂奔,终于“哒哒哒”地进了城。
一路打听后,终于停在了总督府门口。
当来人向门房禀明身份后,总督府便有了接力狂奔。
书房门被敲响时,徐鸿渐正在躺椅上午睡。
与在京城时相比,如今的徐鸿渐更老了,整个人仿佛缩了水般,比以前要瘦小许多。
听闻京城的胡益有来信,他尝试要坐起身,浑身却使不上力。
站在一旁的下人赶忙将他扶着坐起来,徐鸿渐拿了靠在躺椅上的拐杖,在下人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身,往跪在地上的人指过去,颤抖着嘴唇道:“拿过来吧。”
立刻有下人将信接过来就准备拆开,却被徐鸿渐制止:“拿来。”
那下人就恭恭敬敬将叠好的信纸送过去。
徐鸿渐将拐杖放到小腹处,颤抖着双手打开那信纸,浑浊的目光一字一字地扫过去,嘴巴因苍老始终张开着。
待看完,他将信纸按照之前慢慢叠好,便抓住了拐杖,稳稳地撑在地上。
“赶路过来辛苦了,去歇着吧。”
跪在地上的人恭恭敬敬地应了声,跟着下人出去。
门被关上后,徐鸿渐就将信放进怀里,又让下人扶着去了躺椅上,闭上双眼,任由躺椅慢慢摇晃。
良久,他才呢喃道:“后生可畏啊,看来老夫是真老了。”
伺立在一旁的下人们听不懂,也不敢听懂。
书房里再无人开口,只余下躺椅慢悠悠的“吱呀”声。
……
“他都快老死了,还怕他作甚?”
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轻蔑道。
“他终究是徐鸿渐,不可轻敌。”
另一名身穿甲胄的将领好似想到什么,心有余悸道。
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道:“唯有徐鸿渐畏罪自尽,才能担下所有罪责,我们才能全身而退,此次必要好好规划,做到万无一失。”
顿了下,他才继续道:“那老不死的绝不好对付,稍有差池,我等怕是都要搭进去。”
此话一出,屋子里众人心头均是一紧。
他们要杀的,是三朝元老,两朝帝师,掌控朝堂半生的徐鸿渐,便是已九十高龄,也无人敢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