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如此激动的目光之下,陈砚分明看到了一份视死如归的决绝。
“你要做什么?”
李景明深吸口气,缓缓站直身子:“我既为朝廷命官,就不能任由朝政如此散乱下去,更不能让君主踏入歧途却不阻拦。”
又低头看向陈砚:“怀远你在松奉所做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如你这般得民心的官员,就该委以重任,不该被如此冷落。”
松奉虽离京城颇远,依旧会有些消息传到京城。
从那零星的消息中,李景明便能知晓陈砚在松奉是何等的努力,又是如何地让松奉一步步富强。
“我虽比不得文昭机敏,却也有缺我不可之处。”
李景明再次抬腿,慢慢踱步:“如今天子刚开始,想阻止还来得及。”
陈砚目光微闪:“你只是六品主事,如何劝谏?”
面对陈砚,李景明并无太大防备,应道:“我师兄乃是御史大夫,由他上书,我同门三人联名,明日一早便要提交奏疏。”
“都是吴老的学生?”
李景明颔首,旋即道:“今日我来此,就是为了将我家小托付给你。京城之中,我能信得过的唯有怀远你一人了。”
陈砚皱眉:“吴老可知此事?”
“恩师年纪大了,我等并不想让他忧思。”
陈砚仰头看向李景明,目光落到李景明额头那几根刺眼的白发上。
刚踏入官场时,李景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只短短三年多,竟生了白发,可见他平日的煎熬。
李景明在府城时,被吴衍吴老收为弟子。
吴老桃李满天下,不少学生都在朝为官,李景明入官场后,应该是与其同门走得颇近。
朝局动荡,他们便越发愤懑,再瞧见天子招道士入京,联想前朝的种种,忠君报国之心备受煎熬,众人商议过后一拍即合,就要联名上书。
“你可曾想过,此番上书,你三人性命难保?”
陈砚语气带了几分忧虑。
李景明却道:“若能劝醒君父,我等丧命又何妨?”
“若无法劝醒君父,你等又该如何?”
陈砚继续追问。
李景明咬牙,片刻后再开口语气越发决绝:“若我三人的命无法劝醒君父,那也要用我们的血烫一烫这满朝文武!”
陈砚摇摇头:“你等太急了,却不知一旦上书,事情只会彻底失去掌控,君父或更不回头。须知那海刚峰虽成了其直名,并未让世宗有所改变。你等若为了虚名,我就成全你,不再多劝;若你为的是君父,为的是大梁,此书就上不得。”
李景明道:“我并不利用君父成全自己的名声。”
大梁朝有许多官员想要得一忠直之名,更甚名留青史,为此连阁老都敢弹劾,也有当堂死谏者。
一旦受了惩罚,亦或被天子打了板子,官员就会名声大噪,被全家乃至全族引以为傲。
如此沽名钓誉,陈砚自不会理会。
李景明既否认了,陈砚也就开口了:“你等既要上书劝谏,必要言明君主的过错。稚童尚且要脸面,君父被臣子大骂,脸面何存?光远可知,你等所书,会被载入史册,你等要天子世代受后人辱骂不成?”
李景明神情大变。
是君是父,他们如何能让其遗臭万年?
陈砚继续道:“稚子为保脸面,尚且不认错,你等上疏,君父若听从了,岂不是自认错了?这偌大的朝堂,往后君父又如何治理?你等以为是为大梁发声,为百姓发声,却不知你等此举才是将大梁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李景明双耳“嗡嗡”作响,手指轻轻颤抖,双眼变得茫然:“我等错了?”
“错了。”
陈砚毫不留情道。
李景明道:“朝堂如此下去,就视而不见吗?”
陈砚站起身,走到李景明面前,仰头看着他:“道录司让道士们进京,是为了考核,暂未有人入宫,你又如何知晓此番是天子想要修仙?”
李景明急道:“京城已有传言……”
“天子可下令了?”
“并无?”
“既未下令,一切不过是他人的凭空猜测,你等仅凭他人的猜想,就上疏劝谏君主,岂不是公然诬陷君主,逼着他将此事做实?”
盯着眼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李景明越发迷茫。
近些时日,京中四处都在流传天子要修仙,借着道录司将天下道士聚集进京,从中选出道行深的道士入宫,以求长生之道。
李景明等人为此愤愤不平,几人时常相聚议论此事。
他们已决定为此事愤然献身时,陈砚却斥责他,若他们做出此举,就是落了天子脸面,让天子受万世唾骂……
他们竟然成了罪人?!
李景明惊骇之后,脑子便是昏昏沉沉:“我等该如何自处?”
“规劝另外二人,切莫上疏,且等着看后续就是。”
陈砚沉声道。
李景明追问:“若天子果真招道士入宫,又当如何?”
“若果真入宫,又要分入宫人数,花销多少,天子又是否因修仙不理朝政。”
陈砚应道:“若当今天子果真发展成前朝世宗皇帝那般,你等三人再当海刚峰不迟。”
李景明彻底沉默了。
他满腔报国热情,被陈砚一盆凉水浇下来,就尽数灭了。
他再次垂眸看向陈砚:“既有如此传言,为何宫里毫无反应?”
为何不澄清?
是否本就存了那样的想法。
陈砚轻笑一声:“光远兄素来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能有你这样的官员在朝,乃是百姓之福。可光远兄的正直,又易被他人当枪使。光远兄就未想过,究竟是何人放出的此等风声,又为何能短时间就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
他最近总去茶馆喝茶,几乎天天能听到天子要修仙的消息,今日的茶馆平话已是假道骗钱,是茶馆先生的自发之举,还是有人推波助澜?
这背后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今日见到李景明,就知这背后不止李景明一人被蛊惑。
朝堂那么多官员,虽有不少是为了高官厚禄,也有不少存公义之心,听闻此消息对天子必然不满。
李景明今日若未来见他,明日上疏,永安帝的君威必要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