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笑道:“我这些年读书考科举、斗徐鸿渐、开海、斗八大家,一刻不敢停,着实累得厉害,如今停下来,正好可以歇歇。”
他在回京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今倒也可泰然处之。
“与我相比,你的处境怕是更复杂。”
陈砚静了静心神,缓声道:“若是太子的侍讲,自是极有前景。如今晋王并未被立为太子,往后若登大宝的不是晋王,你的前途怕是要尽毁。”
永安帝只有五子。
太子被废,二子夭折,四子是瘸腿,唯有三子和五子身体康健。
当年太子陷入巫蛊之祸时,三位皇子还未成年,此后只将四皇子封王后派往封地就藩,其余二位分别被封为晋王和齐王后,留在京中。
如今天子年纪渐大,早该立太子,朝堂上有官员屡次进谏,该遵祖制立晋王为太子,却都被永安帝置之不理。
朝堂之上渐渐传出风声,天子属意齐王,才一直拖着此事。
不少官员揣测圣意后,就朝着齐王靠拢,与晋王分庭抗礼。
一旦齐王上位,晋王及其身边的官员再无向上可能。
周既白入官场不过一年多,竟就被天子派给晋王做侍讲,已然搅进了此番争斗,对其而言实在算不得好事。
陈砚竟猜不透永安帝此举的用意。
“既为臣子,自当尽职尽责,其余便不是我等能左右。”
周既白继续道:“与怀远你得罪半个内阁相比,我还是极安逸的。”
陈砚瞥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周既白不愿再说此事,只问陈砚:“你真就歇息了?”
“以不变应万变。”
顿了下,陈砚继续道:“你可知为何道录司要突然召集道士考试?”
“好似从宫里传出来的,朝中有人猜测是天子想要长生修道,才有此举,不过此说法不可尽信。”
陈砚却道:“此说法若传出去,朝堂必定要真正的掀起惊涛骇浪了。”
周既白惊骇:“你是说……天子龙体有恙?”
陈砚摇摇头:“不知。”
他始终在松奉,回京也不过三两日,连天子的面都未曾瞧见,又如何会有此等猜想。
“局势未明之际,切记要稳住,莫出头。”
陈砚提醒完,就对周既白道:“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往后莫要再来。我有万民伞,不会轻易被人动,你尽管放心。”
周既白神情舒缓,旋即笑道:“怀远你果然了不得,竟连万民伞都得了,可见你这些年的辛劳并未白费。”
悬着的心此刻已然安定,他站起身,对陈砚拱拱手,转身开门,大步离去。
陈砚坐在屋子里,一直等周既白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起身关门。
接下来几日,陈砚将京城三品及以上的官都拜访了一遍,王申、裴筠自是也没放过。
因他都是白日前往,并未见到那些高官。
陈砚倒是不在意,安心回家歇着。
是夜,胡阁老带着满身的疲惫回来,立刻有下人将早已备好的晚餐端到他面前。
依旧有他最喜的鱼。
胡阁老净了手,便坐在桌前细细吃着鱼,管家恭敬地站在旁边,将得到的消息一一道出。
胡阁老始终慢条斯理,直到听到一个名字,他才抬起头:“陈砚何时来的?”
“前天上午,说是在松奉多蒙老爷照顾,如今回京,特意来道谢。他知老爷乃是宁淮人,特带来两斤松奉白糖以慰老爷思乡之苦。”
管家态度极恭敬,语气也未有太大变化,听在胡益耳中却是极刺耳。
“怕不是直接在京城的糖铺子里买的。”
胡益冷笑。
两斤白糖,亏他陈砚拿出得手。
谁料管家躬身道:“虽没有天下第一糖几个字,用以包糖的油纸倒是一般无二。”
胡益竟发觉喉咙有刺痛感,他试着咳了两声,便确定自己被卡住了。
当即连连咳嗽,那根刺却怎么也出不来。
管家察觉不对,赶忙又是端醋,又是上米饭,好一顿折腾,终于让那根刺咽进肚子里。
胡益已是满头大汗,再看那条往常极喜爱的鱼就极不顺眼:“将鱼拿去喂狗!”
管家赶忙将那盘鱼端给旁边的小厮,让其端出去。
待门关上,他才小声宽慰:“如今那陈砚已从松奉离开,已翻不起什么浪,老爷又何必拿他当回事?”
被这么一番折腾,胡益已经没了胃口,站起身走到躺椅上,缓缓摇动着。
以往见徐鸿渐喜坐躺椅,他还有些不解,如今竟也喜欢坐在这躺椅上。
躺椅动起来了,心反倒能静下来。
“当初陈砚去松奉时,谁能料到他能连徐大人给拉下来?又有谁能想到,他能将松奉治理到如今的地步?”
胡益抬起右手,食指随着摇椅在半空晃动。
“此子瞧着莽撞,实则是个城府极深的,稍不留神就要在他手上吃大亏。”
管家赶忙拿了毯子盖在胡益的肚子上:“听闻他此次回京,连吏部衙门都进不去。”
胡益两条胳膊扶在把手上,双手垂在两侧,缓声道:“猛虎尚有落平阳之时,何况是在这官场上。他这不是用两斤白糖,就让本官想起他了?若他再跑几家,用不多时,京城大半官员都能想起有他这号人物。”
“只两斤白糖,怕是没人愿意帮他吧?”
总管又站到一旁,与胡阁老闲聊。
这些日子胡阁老一直在宫里值守,今晚回来,与总管闲聊一番,也是换换脑子。
“莫说两斤白糖,就是两斤金子也难办成事。可京城各个官员知道他陈砚回来了,宫里那位也就知晓了。”
怕是为了试探宫里那位的心思。
胡益冷笑一声,将躺椅晃得更快。
此子若留在京城,指不定还能弄出什么乱子来,还是外派到地方的好。
转念之间,胡阁老心中就已有了计较。
自张毅恒离开京城后,胡益在京中可谓顺风顺水。
先是借陈砚、张毅恒之手,除掉刘茂山,再借锦衣卫上城墙帮陈砚对抗倭寇之机,在天子面前夸赞陈砚如何深受松奉百姓爱戴,挑起天子的猜忌,将陈砚召回京,把松奉纳入羽下。
待他的人再入内阁,纵使焦志行和张毅恒再联手,也难如此前那般压制他。
等张毅恒回来,京城就变天了。
胡阁老自是心情极好,哪里愿意将碍眼的刺头留在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