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办事最不喜欢拖延,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去请冯瑾贞。
坐在偏厅,李易右手摩挲杯盖,姿态闲散。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头,看向门口。
“参见太上皇。”
冯瑾贞一进门,便躬身行礼。
“坐。”
李易摆手,示意侍女上茶。
等冯瑾贞坐下,李易开门见山:“冯姑娘,朕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搬进大宅住。”
冯瑾贞端茶的手一顿,微微疑惑后,她思索着开口:“可是因为袁前辈?”
“冰雪聪明。”李易夸了句,“老头子虽然有些疯癫,但医术卓绝,天底下,难寻第二人,萧太妃的身子,需他调养,他在大宅,朕才能放心。”
“你母亲,随你一起。”
“大宅的药材,要比外面齐全,更利于你母亲调养。”
“对外,是太后挑选人才,着重培养。”
“你意下如何?”李易看着冯瑾贞。
冯瑾贞忍不住抿了抿唇角,太上皇各方面都考虑到了,她哪有拒绝的余地。
难怪温校尉谈起太上皇,语气里都是敬服,行事上,让人挑不出一丝不满。
“民女叩谢……”
冯瑾贞站起来,就要行大礼。
李易用扇子托住她,“既不为难,今日便搬进来吧,朕安排两个有力气的嬷嬷帮着收拾。”
冯瑾贞愣了愣,这么急的,她刚要点头,就见一根银针从门外飞进来。
“太上皇!”
冯瑾贞惊喊。
李易反应极快,侧身避开。
“袁叔!”
李易生气了,“你又哪不如意了!”
“要我说多少次,弑君是大罪!”
“你不怕死,能不能为你闺女想想!”
袁晁冲进偏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冯瑾贞身上,担忧的扫视,“姝儿不怕,爹爹来了,他是不是在逼迫你?”
李易直接翻了个白眼。
都相处这么久了,老家伙居然不相信他的人品!
“前辈,太上皇没有逼迫我。”冯瑾贞往左边走了走,把李易挡在后面,袁晁是不可控的,太上皇再容忍他,但伤了帝王,绝对落不着好。
“看什么看!”
李易凶袁晁,“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冲动!”
“道歉!”
袁晁哼了声。
冯瑾贞走上去,摇了摇他的胳膊,让他依着李易。
看着冯瑾贞,袁晁立马软了脾气,“是,爹爹错了,爹爹改。”
李易嘴角抽了下,大步走了,再待下去,他怕被袁晁气死。
冯瑾贞揉眉心,瞧着小心翼翼观看她脸色的袁晁,无奈的叹气。
“你回去吧。”
“姝儿生气了。”袁晁揪着衣角,一脸慌张,像做错事情的孩子。
冯瑾贞面色严肃,“太上皇平叛乱,扩疆土,让无数百姓吃上了饱饭,你刚才对他太无礼了。”
“姝儿,爹爹错了。”袁晁没解释,低下头认错。
“下次不许用银针伤人。”见袁晁这可怜的模样,冯瑾贞软了声调。
“爹爹听话。”袁晁立马举手保证。
“太后娘娘要挑选人才,着重培养,这对我来说,是不敢奢求的机会,我今日就会搬来大宅。”冯瑾贞语调轻缓。
“姝儿,那小子好色。”袁晁明显不放心。
“真的。”见冯瑾贞看自己,袁晁重重点头。
“我意已决。”冯瑾贞转了身,背对袁晁,接触这么多次,她对袁晁也有些了解,说不通的时候,直接表态就行了。
“姝儿……”
看冯瑾贞抗拒,袁晁抓挠手背,不知如何是好。
“都依姝儿。”
不到两分钟,袁晁就妥协了。
“爹爹、爹爹保护姝儿。”袁晁音量不大,却无比坚定。
冯瑾贞心口一热,她帮袁晁把抓皱的衣裳抚平,“家里东西不少,你愿意跟我回去,一起收拾?”
袁晁眼睛张了张,喜色从里面溢出来,连声道:“爹爹跟姝儿回家,我们、回家。”最后一句,袁晁声音里染上了哭腔。
“我们回家。”
袁晁重复了一句,眼眶里盛满了泪。
冯瑾贞喉间发紧,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半辈子都在找女儿,找到精神失常,找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记得女儿的喜好,活着的每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带袁文姝回家。
袁晁看的人,从来不是她,是袁文姝。
没有人愿意被当作另一个人来对待,可冯瑾贞生不起气来,看着这张苍老又卑微的脸,她总莫名的心疼。
“嗯,回家。”
冯瑾贞牵住袁晁的手,她不是袁文姝,但至少这一刻,让这个疯癫的老人,开心一下。
“袁前辈,你的女儿,一定会回来的。”跨出门槛时,冯瑾贞看了眼袁晁,在心里为他祝愿。
……
姜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是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针脚走的密实又匀称,一看就是极用心。
姜莹特意选了厚实的棉布,这样哪怕袁晁整日在外面站着,脚底也不会受寒。
姜莹低头又缝了一针,线穿过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被拐的这些年,父亲是不是也找过她?
姜莹手上动作顿了顿,把那丝不自觉泛起的酸涩压下去,继续纳鞋。
明知道不会,她却总是克制不住去想。
针尖偏了一下,扎进指腹,一粒血珠冒了出来。
姜莹怔怔看着那滴血,心口突然毫无征兆的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猛的攥住了。
“咯吱咯吱。”
窗户被风吹的晃来晃去。
姜莹回过神,扶着桌角想站起来去关窗,脚底下却像踩空了似的,一阵天旋地转,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地上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姜莹肩膀重重撞在青砖上,疼的她眼前发白。
缓了会,姜莹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冷汗从她额头滴在地上。
一声闷哼,姜莹摔了回去,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零碎的画面。
模糊的人脸、颠簸的马车、一条长长的走廊、还有一双手、紧紧抱着她、生怕她摔着。
是谁的手?
姜莹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可那些画面像水里的倒影一样,风一吹就碎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姜莹想喊一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名字是什么。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的桌上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轻轻晃动,姜莹趴在地上,不停喘气。
她朝前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