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抬起头。
在他的识海中,那棵传承之树比一年前又大了很多。
主干的颜色从一年前那种浅灰,变成了现在这种深灰色,枝干上那些叶子已经凝成了叶层。
而在那些叶子之间,听锋、九淬、追风、一韵那四根新枝,已经长成了四根主枝。
主枝上面又分出细枝,细枝上每片叶子都带着一道细纹。
那是他这一年在这片荒原上长出来的东西。
除此之外,识海里的那棵树主干上,一道道原有传承的纹路也在这四年里一一回正。
当年他在遗迹里、在祖域里、在九黎洲收来的那些传承,从前是散在识海里,现在是一道道落进那棵树上,成了枝叶。
他数过。
就在三天前,他识海里最后一道旧传承的最后一道细纹,归入了那棵树上。
他这一刻识海里的传承是六百三十道。
六百三十道。
那不是堆积,那是一棵树。
张远呼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去的时候,他四周的空气变了。
那口气吐出去之后,方圆亿万里内的天空,在那一瞬间沉了一拍。
那不是天气的变化,是这片天地本身的兵戈之气在那口气出口的时候往上顶了一顶。
它顶的不是云,是整片天穹。
万兵之洲北境的天穹,在那口气出口的一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多了一道极浅的褶。
那道褶不来自风,不来自妖,不来自任何一个人出手。
它来自张远呼气。
渊寂残魂在张远身侧的红目猛地一缩。
“你疯了。”它说。
张远看着它。
“你现在这股力量,万兵之洲的规则在开始算你了。”它说。
“你把六百三十道传承全都放进这片天地,这片天地的兵戈之气根本不认识你。”它说。
“它是从这片天地的地脉里长出来的,它现在开始认你了。”它说。
“你越强,这片天地就越认你。”它说。
“你越认它,它就越往你身上压。”它说。
“你再往上走一步,它就会反噬。”它说。
张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他抽空了一层兵戈之气的荒原,看着那道荒原上还没落定的尘。
他开口。
“它反噬的时候会怎么样?”
渊寂残魂沉默了一拍。
“你不是没经历过。”它说。
“你在九黎洲的时候,道果被压过。”它说。
“你在万兵之洲的时候,武会上还没到。”它说。
“所以你应该知道天地反噬是什么。”它说。
张远看着它。
“那是压。”他说。
“对。”渊寂残魂说。
“可你现在六百三十道传承,这片天地压不住你。”渊寂残魂说。
张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那四十来道身影站在遗迹殿宇的入口处。
他们没有跟着张远进来。
他们等着张远发话。
二柱站在最前,短刀还在腰里,手垂着。
阿满背上的三柄刀在暮色里压着一层薄光。
石头握着那柄匕首,刃上的暗金在遗迹的暗影里几乎看不出来。
小丫头把短枪立在脚边,枪尖朝上。
那个最小的孩子站在最后,背上那根短棍斜挂着,棍头磨得发亮。
张远看着他们,开口。
“往里走。”
那四十来道身影同时动起来。
他们往前走。
走过那道半埋的殿宇门口时,那座殿宇的骨架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瞬。
不是被激发的亮,是“认”了一下的亮。
那道纹路从张远这一侧,过了二柱,过了阿满,过了石头,过了小丫头,过了那个最小的孩子,一直扫到尾。
它扫完了才暗下去。
张远看着那道纹路。
那是遗迹在认人。
他走进那座殿宇。
那座殿宇的骨架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绕了一圈,在他的脚下停住,停了一息,然后从殿宇的顶端往下漫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深灰色的,像一层薄薄的膜。
那道膜从殿顶下来的时候,先罩住了张远。
然后往四周铺开,罩住二柱、阿满、石头、小丫头、那个最小的孩子,罩住整个队伍。
那道膜把这一片地方包住之后,往下一沉。
张远脚下那块石板被那片光一压,往下陷了一指深。
殿宇四面,那些原本半埋在地里的石柱,随着石板下陷的节拍,往四周缓缓展开。
它们的底部像树根一样裂出去又收回来,裂出去又收回来,一次一次地展开,一次一次地收拢。
每一根石柱展开的时候,柱身上都亮起一道暗红的纹,纹路从柱底往上爬,爬到柱顶,又落回去。
那是一个阵。
一张古阵,从殿宇的骨架里探出来,把张远和这四十来道身影整个罩住。
那道深灰色的光从殿宇的顶端往下降。
它降到一半的时候,张远和这四十来道身影的身形在殿宇里淡了一拍。
再降。
他们消失了。
殿宇骨架上的那道纹路往下沉了一沉,陷进石层里。
殿宇四面的石柱收回来。
那一片古阵重新拢回骨架里。
荒原上只剩下那八个人躺在石障上。
而在同一时刻,万兵之洲的四方,同时有了动静。
万锻域,万锻圣宗。
宗门大殿那面石碑上,一行符纹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那面碑立在殿中三百年,碑上刻的是万锻圣宗历代宗主的名讳。
那一行亮起来的符纹在最底下,是开宗祖师的旧号。
守碑的弟子姓孙,才十七岁,那天正坐在碑前打瞌睡,忽然被碑上那道光晃醒了。
他揉眼一看,整个人从蒲团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偏殿跑。
三位长老赶到大殿的时候,那行符纹已经暗下去了,但碑面上留了一道极细的痕。
大长老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伸手在那道痕上摸了一下。
他的手指落上去,那道痕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开宗祖师的旧号。”大长老说。
“上一次亮,是七百年前。”大长老说。
二长老问:“什么位置?”
大长老摇头。
他把手掌贴在碑面上,气机往碑里探。
那道气在碑里走了一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挡它的东西不是阵法,不是禁制,是一道从北边来的兵戈之气,浮在碑体深处,像一层薄薄的膜。
“北境。”大长老收回手。
“从北境来的。”大长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