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沁,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乱石岗后,那些弟子们这才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小丫头第一个跑到前面,她站在二柱面前,仰头看着他,不说话,眼睛亮得吓人。
二柱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刀收回鞘,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个最小的孩子跑到石头面前,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伸手摸了摸石头上那道被邓三背脊撞出来的凹痕,又抬头看了看石头。
石头没说话,只是做了两下虚握的动作。
其余的弟子们站在荒原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有的在擦手上的血,有的在活动肩膀,有的低头看着地上的沙,谁都没往城里那个方向看一眼。
张远转过身,看向那片荒原。
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吹起一阵沙,沙里裹着铁锈味。
他说:“今天继续,往里走。”
弟子们愣了一下。
然后二柱第一个应了一声。
他把刀理了理,往荒原深处先走了一步。
阿满跟上。
石头跟上。
其余的弟子们陆陆续续跟上。
小丫头拉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的手,两个人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的凹痕。
张远走在队伍前面。
赵大山跟在他半步之后。
他左手上的伤用布条草草地缠了一下,血已经不太往外渗了。
他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先生,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张远答:“等他们回去以后再说。”
赵大山没有再问。
他们一直走到了天黑。
……
断岳城。
消息也在天黑之前传开了。
最先传开的不是城外那一战,是那五匹马回城的消息。
邓三回到西城时,从北门进去,一路没停,直奔宋家三房的别院。
有人看到他的马跑得比平时急,也看到那四个随从里有两个人是被扶着走的。
消息就从北门内那些铺子的后门传出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城里几处地方都知道了。
宋家三房的别院里,那间门房的门被推开了。
邓三站在门外,双掌上的血已经止住,但掌心那层裂痕还在。
他低着头。
门房里的那个年轻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
“败了?”
邓三答:“败了。”
又过了一拍。
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比之前慢。
“怎么败的。”
邓三把城外那一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宋家武馆的四个护院,被两个十岁出头的娃娃和一个教拳的挡下来了,说他亲自出手之后,那位教拳先生往前走两步,抬手拨了一下。
说完他没有抬头。
门房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年轻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声音里那点笑意没有了。
“三年。”
“我说了三年。”
“三年之后再看。”
邓三退下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西米行的常掌柜那天傍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好要去关门。
伙计把消息带回来,说宋家那几个护院在城外被人打回来了,五个马,两个被扶着进的北门。
常掌柜把门板搁下,问:“谁打的?”
伙计说:“听说大山武馆那帮娃娃,加上那个教拳先生。”
常掌柜站在铺子门口,站了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进铺子,把挂在墙上那串铜锁拿下来,重新把门打开了。
城东周氏拳堂里,周老拳师那夜没有练功。
他在后院那棵老榆树下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从入夜一直坐到深夜。
有个弟子进来劝他歇着,他摆了摆手,没让人扶。
城南青鸦门外的那个外门管事,那夜去了一个弟子送信。
他接过信来看了一眼,放在桌案上,没有回信,也没有出门。
城西油坊的胡老六,那天夜里喝了半斤酒。
他喝完站在油坊门口,把空酒碗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宋家那帮孙子”,然后回屋睡了。
消息里说,大山武馆今天带着四十来个弟子继续往荒原深处去了。
那天夜里,有人从北城墙上下望了那一带的荒原。
往北看去,看得见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
那光不是火光,是某种在天与地之间浮着的东西。
谁也没说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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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带着队伍往荒原深处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比傍晚那阵更硬。
沙粒打在脸上,带着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弟子们谁也没说话,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
小丫头攥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的手,两个人在队伍中间,步子不快,但一步也没落下。
张远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看着跟平常人一样,不急不缓。
但他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脚下的沙地都没有陷。
那层沙在他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然后才落回去。
他没有刻意去踩什么,也没有刻意去避什么。
他的气机压得极低,低到周围的风都感觉不到他。
赵大山跟在他半步之后,左手用布条缠着,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开口。
“先生。”
张远没回头。
“那一拨。”赵大山说,“你真的只用了一成?”
张远隔了两步才答:“不到一成。”
赵大山沉默了一阵。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
“那我什么时候能练到那一拨?”
张远脚步没停。
“你先练到能扛住那一推不倒。”他说,“再谈拨。”
赵大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小臂,血已经不往外沁了。
他攥了攥拳头,骨头里那层土黄色的气还在,没有散。
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处背风的岩坳里停下。
岩坳三面是石,一面朝北,风从北面灌进来,但被石壁一挡,到里面就软了。
弟子们不用人吩咐,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有人从行囊里拿出干粮,有人把水囊递来递去。
小丫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半给最小的孩子,自己啃另一半。
没有人提傍晚那一战。
二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短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慢慢地擦。
他擦得很慢,刀刃上那层极淡的青光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暗。
阿满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双臂上那层白光已经收回去了,只留下皮肤上一层极淡的温。
石头坐在岩坳最里面,把匕首插在面前的沙里,那层暗金的煞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周围那一圈沙地比别处沉。
张远站在岩坳入口处,背对着队伍,看着北边的荒原。
夜色里的荒原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能看见的沙丘、河床、碎石,到了夜里都沉下去了,只剩下一种极淡的、浮在半空的气。
那层气从地底往上翻,翻到离地三尺的地方就停住,散成一片,被风带着往南走。
张远看着那片气,识海里那棵传承树的最外层,那层透明的光膜微微动了一下。
渊寂残魂从岩壁的阴影里浮上来,悬在他肩侧。
“你在看什么?”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