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赵大山哑着嗓子,点了点头,“断岳武会,断岳域每三年一届。有资质开馆授拳的,都得派人参加。”
“往届的那几届,我从来没派人去,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这里的孩子,最强的也就刚到宗师初期,连第一轮都过不去。去了也是白去,还会被人笑话。”
“这回不一样了。”张远说。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张远抬起头,看着那四十来个孩子。
他们有的还是懵的,有的在偷偷擦眼泪,有的看着赵大山,有的看着张远。
石头站在最前面,吊着一只胳膊,眼睛却亮得发烫。
“三年后,你们要赢。”张远说,“有没有信心?”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石头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有。”
二柱跟着喊了一声:“有!”
阿满把怀里的木刀举了起来:“有!”
小丫头也举起了手,手心里还捏着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饼。
四十来道声音,一个一个地应上来,有的响,有的轻,有的还带着哭腔,但四十来个孩子,一个都没落下。
张远点了点头。
渊寂残魂悬浮在他肩侧,看着那一圈围上来的孩子,又看了看站在他们中间的张远,沉默了很久,没有出声。
……
第二天。
张远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院子里那四十来个孩子。
他的感知铺开之后,那四十来个孩子的身形,在他识海中都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看得见相貌的那种清晰,是看得见气息流转的那种清晰。
他能看见每一个孩子体内的气机在经脉里怎么走,走到哪里堵住了,堵住的位置是深是浅,是天生带的还是后天压出来的。
这是万兵之洲的天地给他的东西。
这片天地以兵戈为骨,以传承为血,凡活在这片天地里的生灵,体内都带着一丝极淡的兵戈之气。
那些孩子也一样。他们练了十几年最粗浅的把式,体内的兵戈之气早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但影子还在。
只要引导得当,那点影子还能长起来。
张远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在那块被几十年脚步踩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站定。
“今天不练拳。”他开口,“站桩。”
孩子们停下动作,齐齐看向他。
“我说站桩,不是你们以前练的那种站桩。”张远说,“我说的站桩,是把你们自己当成一件兵器,摆在院子里。”
“一件兵器?”二柱愣了,“先生,人怎么当兵器?”
“兵器立在那里,不会呼吸,不会想事,不会累。”张远说,“你们站桩的时候,也要这样。”
“不想招式,不想输赢,什么都不想,只感受自己身上那点本来就在的东西,让它自己动起来。”
他闭上眼,站在院中央,不再说话。
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
院内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
张远的感知再次铺展开去。
他能看清每个孩子闭上眼之后的气息变化。
起初每个人都乱。
二柱的呼吸急促,阿满的肩膀一直绷着,小丫头的重心歪来歪去。
这些都是他们平时练拳时被压下去的东西,此时不练拳了,那些东西反而浮了上来。
第一天,四十来个孩子,没有一个人站满一炷香。
第二天,第三天。
变化很慢。
张远每天在孩子们站桩的时候,走到其中一两个身边,伸手点在他们肩上或者后腰,帮他们把歪掉的重心正一下,或者把堵住的那口气顺一下。
被点过的孩子第二天再站,站的时间会长一点点。
站到第七天的时候,张远的感知里,二柱身上有了点东西。
那东西很淡,淡得像清晨窗纸上的一层雾气。
它从二柱的脚底板开始,顺着两条小腿往上走,走到膝盖的位置散开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贴在皮肤下面的热度。
张远坐在槐树下,看着二柱,没有开口。
那天孩子们站完桩以后,赵大山让孩子们打一遍拳。
二柱打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可他打完以后,阿满凑过来,低声说:“二柱,你刚才出拳的时候脚下没声。”
二柱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感觉脚下的青石板上有一层很浅的东西托着他,不像以前那样硬邦邦地砸下去了。
他愣在原地,回头去找张远。
张远正低头捡槐树叶,把叶子在指腹间转了转,没有看他。
站到第十五天的时候,阿满那条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
阿满以前一站桩肩膀就往上缩,练刀的时候总是闭着眼。
赵大山纠正过很多次,都改不过来。
这半个月里,张远没有纠正他,只在他站桩的时候,在他肩胛骨外缘的某个点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天下午练刀,阿满习惯性地闭眼,闭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闭着眼睛的时候,他反而看不清刀的方向,反而是睁着眼的时候,刀走的路像是一条在空气中亮着的细线,他只要顺着那条线走就行。
他睁开眼,挥了三刀。
那三刀挥出去的时候,刀身上带着一层极淡的白光。
那白光一闪就散,站在旁边的几个孩子都没注意到。
但阿满自己看见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又把刀举起来看刀身。
刀身上什么也没有。他又挥了一下,白光又闪了一下。
“这是兵戈之气。”张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边上,看着他的刀,“万兵之洲的人身上都有一丝,只不过大部分人的那丝被磨没了。”
“你这份本来就是好的,以前被你自己憋住了。现在它出来了。”
阿满握着刀,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以前练刀,练的是招式。
他从来没想过,刀身上能亮起来。
站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石头胳膊上的竹板取下来了。
那天早上赵大山给石头拆竹板。
拆的时候石头的心里是虚的。
他这三个月除了站桩和九次吐纳,什么也没练。
他的胳膊能不能使,他自己也没底。
竹板取下来。
石头慢慢地抬臂,肩关节转到半途时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了那个以前总卡住的位置。
他试着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