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刀背,实实在在地砸在孟横的肩头。
“咚”的一声,砸在肩胛骨和上臂的接缝处。
又一个野路子才懂的位置。
孟横的右臂垂了下去。
孟横倒在地上。
他没有站起来。
巷子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
院门内几个孩子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二柱“唔”了一声,把拳头砸在自己腿上。
阿满抱着木刀往后蹲了半步,又站回去。
小丫头把两只手捂在了嘴上。
石头从东厢房冲出来,一只手还吊着竹板,站在院子里,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背影。
赵大山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的右胸被撞得闷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青布长衫上多了几道口子。
胸前那一道最深,被孟横的第二拳擦出一大片青紫。
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两拳压下来的分量还没散。
他站在那块碎石地上,握刀的手握了有些松,松了有些紧。
宋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攥着折扇的手指收紧,看着地上被打倒的人。
一个捂着手腕靠墙,一个躺在地上还没爬起来。
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对身后最后那两个人说了一句什么。
那两个人一直没有动过。
他们站在所有打手后面,一个穿灰色劲装,一个穿黑色劲装,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
宋玦的话音落下,他们同时上前。
他们是宋玦身边最贴身的护卫,一个是圣境中期,一个是圣境后期。
两人并肩而行,没有交流,没有对视,但是他们的脚步、他们的身形、他们和赵大山之间的距离,每一步都处在同一节拍上。
一人上前锁赵大山的刀路。
另一人从侧面包过来。
他们配合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赵大山挡了三刀。
第一刀,灰衣护卫的短刀从左侧压过来,他用刀身架住。
第二刀,黑衣护卫从右侧刺过来,他侧身避开。
第三刀,灰衣护卫的刀突然变向,从下往上撩,他用刀柄挡住。
第四刀的时候,他的刀柄被锁住了。
灰衣护卫的刀卡在赵大山的刀柄上,往下一压,赵大山的半截手臂都被压低了半寸。
黑衣护卫的手已经在这时候从侧面包了过来,他的手肘砸在了赵大山的后颈上。
“咚。”
那一下砸在颈后。
赵大山向前扑了两步,膝盖砸在巷子的碎石上。
他跪了下去。
他没有倒下。
他把短刀插进地面的石缝里,撑着刀柄,一点一点地把身子直起来。
他的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
他眨了一下眼,把血挤出去,看着面前的两道身影。
他手里的刀,从中间断了。
断口就是刚才被孟横砸崩的那一道豁口,沿着旧伤裂了下去。
断掉的那半截刀身“叮”地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根下。
赵大山握着半截刀柄,看着面前的两道身影,没有再冲。
他把半截断刀横在身前,双脚重新站稳。
巷子两头的人,都静了。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败局。
圣境初期对圣境后期,中间隔着两层。
一层是一道沟,两层就是一道山。
赵大山撑过了一个,又撑过了一个,撑到了第三个。
他没有倒下,但他撑不住下一个了。
他自己知道。
那两名护卫也没有再动手。
他们就站在那里,一左一右,看着赵大山,像是在等他最后倒下。
他们不急着补一刀,他们有的是耐心。
“赵馆主。”宋玦在那两人身后开口,声音淡淡的,“够了。今天的事,认个输,把孩子们的契约签了,你和这间道馆还能留。我不为难你。”
赵大山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那扇破旧的院门,那只断了半截的短刀横在身前,像一截折断的骨头。
血从他的额角沿着眉骨往下淌,淌过眼角,淌过鼻翼,滴在下巴上,又滴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院门里,二柱忽然哭出声来。
那哭声很闷,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敢往前迈出一步。
阿满跟着哭了。
他抱着木刀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自己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眼泪擦了,她跑到门框边,抓着门框把脸贴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那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一声一声地喊:“馆主!馆主!”
那声音又急又轻,像是怕喊响一点就会把那个背影震倒。
石头站在院子里,吊着竹板的那只胳膊一直在抖。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
巷子两头的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低下了脸。
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站在巷口,看了半天,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为了几个娃娃,值当吗。”
没人接他的话。
靠墙根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没有点。
他一直看着巷子里那个背对着院门的背影,看了很久,烟杆在手里换了只手,又换回来。
赵大山听着身后那些哭声。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身子往前挪了半步,把那个背影站得更直了。
他撑不住了。
他自己知道。
他那两条腿已经在抖,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被撞过的地方每呼吸一次都在发疼,他的视线开始发花,他还能撑住这一口气,撑不过下一口。
他握着断刀,准备往前扑。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那只手很轻。
轻得不像是在扶他,倒像是有一片叶子落在了他的肩上。
可就是那点重量,把他整个人一直绷到极限的弦,忽然卸了下来。
不是被按住了,是那种绷到极致的状态,被那点轻轻的分量忽然稳住了。
赵大山转过头。
张远站在他身后,隔着那道院门的门槛,一步跨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
他走到赵大山身侧,站在了那条巷子里。
他先看了一眼那两名护卫,又看了一眼宋玦,最后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半截断掉的短刀。
他没有看宋玦身后那几道身影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伸手,在赵大山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进屋喝口水。”
那四个字很平,像是在家里说一句家常。
赵大山张了张嘴。
张远没有看他,只是把那柄短刀的半截刀柄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他把那半截断刀搁在了一旁的墙根下。
他放刀的动作很轻,刀立在墙根,靠着青砖,没有倒。
赵大山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
他把牙咬紧了,然后松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院门内。
那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去。
二柱扶着他的胳膊,阿满抱着他的腰,小丫头扯着他的衣角。
石头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把那只吊着竹板的胳膊伸过去,托住了赵大山的另一只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里扶。
赵大山进了院门,回过头来。
张远站在巷子正中。
门在他身后敞着,孩子们都在他身后。
他面对着门口那九道身影,面对着宋玦。
他脚没挪过。
他是从门槛里一步跨出来的,跨出来之后就站在那块石板上,没有再往前迈过。
宋玦皱着眉看着他。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