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车内一片静谧。
刘清明握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城市的流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坚毅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后视镜里,能看到岳母吴新蕊抱着已经熟睡的女儿刘苏苏,神色平静。
这平静之下,却似乎有些不寻常。
他能感觉到身旁妻子苏清璇的情绪变化,从上车时的轻松,到此刻的郑重。
两人之间的互动,也远没有平时自然。
他当然知道,以妻子的聪明,不会什么感觉也没有。
就在他想说句什么,打破这份平静时。
后座上的岳母吴新蕊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车内每个人的耳中。
“小璇,我下一步可能会去蜀都。”
苏清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吴新蕊继续说:“我希望清明也过去,你怎么看?”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苏清璇转过头,先是看向后座的母亲,然后落在正在开车的丈夫身上。
刘清明目不斜视,依旧稳稳地开着车,仿佛没听到。
“所以,你们刚才在林书记的书房里,就是在商量这件事?”苏清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新蕊没有否认:“对,林书记的意见也是这样。”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你是他的妻子,如果你不同意,我去跟林书记说,让他把清明留下来。”
这话有些以退为进的味道,刘清明眉头微皱,他不会这样。
苏清璇没理会母亲,她只是盯着刘清明,一字一句地问:“你呢?”
刘清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听你的。”
三个字,让苏清璇的心里为之一轻。
不管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虚伪,态度是对的。
苏清璇的视线从丈夫的脸上移开,落在后座女儿安静的睡颜上。
刘苏苏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着,浑然不知父母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内心交战。
“我本来想,明年就让苏苏上幼儿园的。”苏清璇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要去地方工作,苏苏就看不到爸爸了。”
刘清明的心里一跳,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我可以不去,没关系的。工作而已。”
苏清璇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自嘲。
“你都说出来了,我如果阻止你,是不是思想特别落后?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她看着刘清明,继续说道:“你是什么人呀?全国十大杰出青年,新长征突击手,感动华夏年度人物……我怎么能拖你的后腿呢?”
这些荣誉,此刻从妻子口中说出,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刘清明心上。
他赶紧表态:“媳妇儿,我答应过你,不会和你分开。我说到做到。”
“嫁给你,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苏清璇叹了口气,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我也答应过你,你到哪,我到哪。”
“可你的工作才刚刚起步,而且干得那么出色。”刘清明的声音里透着感动,“我不愿意让你因为我改变,但也不愿意你因为,牺牲自己的事业。”
苏清璇说:“不光是这个。”
“还有苏苏。”苏清璇转过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从小到大,我跟着我爸妈东奔西走,我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觉。苏苏还太小,我想给她一个完整的童年,一个稳定的家。”
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刘清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媳妇儿,我都听你的。在这件事上,你就是我的组织。”
苏清璇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划过,照亮她复杂的脸。
“我现在不能答复你。”她终于开口,“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转头问刘清明:“你有几天时间?”
“下周一之前,要给答复。”
“我知道了。”
之后,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楼下,所有人都没动。
刘清明解开安全带,准备去后座抱已经熟睡的女儿。
他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进怀里。小家伙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就在他转身准备上楼时,岳母吴新蕊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你比老苏强。”
刘清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抱着女儿,稳稳地走进了楼道。
……
第二天。
党校的学习进入尾声,剩下的几天主要是写学习报告和思想总结,相当于毕业论文,时间上比较充裕。
刘清明坐在书桌前,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全是妻子昨晚的话,还有女儿熟睡的脸庞。
他知道,妻子需要时间,他也需要给彼此一个交代。
想了想,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便挂断了。
一个小时后,刘清明出现在应急管理部的大楼前。
部长办公室。
卢东升看着秘书领进来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挥手让秘书出去,指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刘清明会意地坐下。
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在清江,他们曾是生死大敌。
卢东升黯然离开清江,可以说,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主要推手之一。
可刘清明到京城后,在那场席卷全国的疫情中,却又给了他极大的帮助,让他从低谷中翻身,稳稳地坐上了应急管理部部长的位置。
亦敌亦友,难以定义。
“想通了,还是没想通?”卢东升将正在批阅的一份文件放下,开门见山。
刘清明坐得很端正,眼神落在正面墙上的那幅字上。
“严于律已”
“我都没说什么事,您就猜到了。”他说,“这说明,这件事,是您的主意吧。”
卢东升靠在椅背上,神情不变。
“我不否认,我施加了一些影响。”
“想知道为什么吗?”他反问。
刘清明抬起头,直视着他:“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跟您提到的那件事?”
“地质灾害?”卢东升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你又不是神棍,我们怎么可能凭你的只言片语,就做出这么大的人事变动?”
“那就是因为蜀都省的政治生态了?”刘清明步步紧逼。
卢东升的表情严肃了些。
“你的感觉很敏锐。但我要告诉你,当地的问题,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他补充了一句:“而且,表面上,形势一片大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刘清明的心里一动。
“就像……林书记空降清江省之前?”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卢东升最敏感的神经。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股怒意从卢东升身上勃发,他的眉头深深皱起,那双眼睛里透出凶狠的光,死死地盯着刘清明。
那是久居上位者被冒犯后的威压。
刘清明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平静如水。
十秒钟。
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最终,是卢东升先移开了视线,他身上的气势也缓缓收敛。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压制情绪。
“我没想过要和林峥对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然,我不会接受外调。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不是我的本意。”
刘清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当时的组织上看清江省,是不是就像现在看蜀都省?”他追问。
“不一样。”卢东升摇了摇头。
不等刘清明再问,他又说:“我不能说太多。一切,要靠你自己去体会。”
他重新看向刘清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只问你,如果是,你敢不敢去?”
“敢。”刘清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但我不想被人当枪使,不想被人算计。”
卢东升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初你来找我,说西南有地质灾害的可能,你没有算计我吗?”
刘清明坦然地迎着他的注视。
“有。”他承认,“但我更相信您的党性。”
卢东升愣住了。
他设想过刘清明会如何辩解,却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相信他的党性?
这一刻,卢东升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动。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这个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说过一句话。
“你曾经过说,你对我从来没抱过期望。”卢东升的声音有些飘忽。
“我对您个人不抱期望,是因为我们不同道。”刘清明说,“但不代表,我不认可您的能力和立场。”
卢东升沉默了。
“其实,我也是。”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么,我们算是扯平了。”
刘清明站起身,对着卢东升,微微欠身。
“部长,如果是这样,我去。”
“决定了?”
“决定了。”刘清明说,“不过,我希望换一个位子。”
卢东升失笑:“刘清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组织部吗?我想给你什么位子,就能给你什么位子?”
“一个更加务实的位子。”刘清明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我相信您有这个能力。”
他看着卢东升,这个曾经的大敌,未来的推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甚至是恳求的姿态。
“老领导,求你,帮帮我。”
听到“老领导”这个称呼,听到那个“求”字,卢东升再次愣住。
他看着眼前的刘清明,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个年轻人,总是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郑重地问:“你想去哪儿?”
刘清明缓缓说出了一个地名。
一个普通人很陌生的名字。
卢东升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全是震惊。
他原以为刘清明是想要一个级别更高,或者权力更大的位置,作为交换。
却没想到,他会要那么个地方。
那可是整个蜀都省,乃至整个西南地区,都有名的贫困地区。
虽然是主官。
就连卢东升自己,知道这个地方。
还是因为刘清明当初在他的办公室里留下的那张简笔画。
位于地震带的中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