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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文昌

    盏中牡丹转瞬散作浮沫一滩,又悄无声息往茶水里消洇。

    张太夫人舒展身子嗤笑一声,转手丢了茶杓,拿起茶盏凑到脸畔,无谓道:“大不离就这么个话,你要问我一字不差是啥,我又不是人肚子里蛔虫。

    真个蛔虫还隔着一层肚皮呢,听不清,”她摇摇头,感慨道:“听不清啊”。

    话落一仰脸,碗中茶水浮沫烈酒一般倾进喉咙,手上那串青金串子在曜目建盏上敲出脆声如磬如钟。

    “你....”谢老夫人眼睑一垂,盯着那茶盏甚是不满。

    点茶繁琐,巴掌大的团饼茶取了来,文火烤去湿气,碾子磨上一二刻钟,筛罗过网,沸水烫盏,茶粉调膏、又另起茶汤注入、击拂生沫,茶针分山点水方成。

    诸多功夫盛得一盏甘露浮风月,没来得及细赏不说,被张太夫人搅和成一碗烂泥浆糊,胡吃海塞样进了肚,整个一焚琴煮鹤,牛嚼牡丹。

    也就是多年老友,谢老夫人翻了白眼,忍忍作罢,只略带埋怨道:

    “我何曾问你一字不差,宫里的事,能听个只言片语都算半个天上人了,我要能一字不差,我何苦在这坐着。”

    “是了是了,叫你坐龙凤台子上去。”张太夫人含笑搁了茶盏,又半仰躺回椅背上,还扭转了脖子,似想去寻渟云身影,却也求而不得。

    “越说越没个谱了。”谢老夫人跟着张太夫人目光方向瞅了一遭,心烦意乱间只觉莫名,既然贤太妃提议立嫡立长,那就该封晋王的生母为皇后啊。

    不然,晋王算什么嫡子,合该是自个儿不是皇亲国戚,理不通这里面干系?

    而且张芷死了都快十年了,老友不是早忘的七七八八。

    是最近哪阵风吹的不对,算算张芷的忌日也离着好远,无端端的又开始伤春悲秋,还比哪一回都严重。

    “可是我一个人没谱?”张太夫人摇头,嫌弃道:“他算哪样嫡长,一个个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看多了,你啊,你还是没看着。”

    一语惊醒梦中人,谢老夫人如遭雷击,晋王,既不是嫡,也不是长啊。

    圣人的嫡长子,是数年前谋反被废的前太子,张芷就...死在那件事中,现在晋王重蹈覆辙,难怪老友旧疾复发,来势汹汹。

    贤太妃那句话,其实是:“不立嫡,就该立长,前太子已废,按顺序,该立晋王。”

    但立晋王的同时又立他生母为何,废太子前车之鉴如何,不必他人刻意撺掇,圣人再清楚不过了。

    她已明了,谢简却还在书房上下求索,何以当天自己才与圣人说了三两句,圣人就把自个儿打发了呢?莫不然圣人还是心有厌恶?

    他也忘了,晋王何曾是长子,是朝堂隐去废太子其人,晋王才勉强算的长子。

    “没看着有没看着的好,各人且赏窗前雪,算计哪样万里船,就那么回事吧。”张太夫人一甩串子,“我看就那么回事。”

    谢老夫人叹息一声,拿夹子收了那只空茶盏,没在茶洗里一边晃荡一边道:

    “我说呢,你赶前赶后的要往我这来,我还以为你给我送保命符呢,合着是来递花献佛的。”

    张太夫人晃荡着串子没答,谢老夫人夹起洗净的茶盏搁在夹子上,诚意夸道:

    “那婆子真是,好妙的手段,我倒看看,她和那妖道,能凑出个什么来。”

    “能凑出什么呢,跟你那刷把式一样的,夸的神乎其技到了不就是一碗水,搅和不搅和在你,怎么往嘴里倒。”张太夫人话锋突转,“宋府,倒是个好去处。

    也不是说我处不好,都好都好。”

    谢老夫人懒得再与老友争辩,招呼丫鬟重新起了炉煮得清茶一壶,闲话间吩咐底下去寻着渟云二人回转同用午膳。

    渟云稍有惴惴,陪着落了坐,一餐饭用完,仅听见张太夫人指着她腰间问,“你那葫芦呢,怎么没挂着,不是给祖母丢了吧。”

    “不曾的。”渟云颔首道:“今儿衣裳颜色不趁,我好生收在盒子里的。”

    张太夫人笑的格外慈和,将她从头打量到脚,连连点头道:“是不太合,今儿我来的急,过些时日,我寻个好的,件件都趁,再与你。”

    渟云仅从陶姝嘴里知道有张芷这么个人,对其具体死因并无了解,这会自是百思不得其解张家祖母为何突而又复当年慈态。

    不解也无妨,她躬身称了谢,本以为还要陪着叙话,张太夫人一扭身,和谢老夫人唠起了鸾鹊穿花的纹样。

    隐约说的天宁年得的一件袍子绣了这个,近日翻出来,颜色艳丽跟新的一样。

    两家老祖母的身份,是什么样的袍子能让她念念不忘,渟云回忆好像见过那么一身,但也记不起个所以然。

    候了片刻,谢老夫人挥手叫两个小辈各自散去,渟云跟着告了安,退出门后,纤云死乞白赖跟着要讨那俩元宝。

    渟云回到住处,赶紧翻将出来,人也不肯立时走,闹闹腾腾直到太阳往西偏了老多,嘟嘟囔囔往走还不忘顺手把竹匾里晒的杏脯捞了两粒。

    渟云只略憋了憋嘴,辛夷反咬牙道:“她吃不叫管事的拿,非逮着咱们这丁点薅,跟有病似的。”

    “她闹着玩,管她呢。”渟云道,晒了这几天,晚间可以收了。

    她知纤云就是个雀儿性子,山间鸟雀,问什么疾苦,少两粒就少两粒吧,当是给的谢礼,毕竟...虽没问着长兄谢承喜欢啥,起码问着了答案,有啥就送啥。

    尚书府的长公子,的确是不缺啥,但问题在于,自个儿这也没啥,金银财宝是决然拿不出的,笔墨纸砚也找不到名品。

    想来想去无非是木头珠子草药糕,托大描两张笔墨丹青?曾经给宋六郎的在长兄谢承手里转了一圈,他似乎也不咋看的上。

    渟云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师祖讲....”

    “你们师祖还管杏子的事儿?”辛夷一脸不可置信打断。

    “不是这个,礼,我要给长兄备个礼,有没有齿凿之类给我寻一副来。”渟云侧眼看了看墙边,忍冬花苞已裂,估摸着明儿就该满院香气。

    以前在观子里,有师傅会拿木块雕众祖师的像,工在诚不在贵,艺在心不在精,要刻的纤毫毕现是没那个能耐,但切切削削有个形是能的。

    等有了形,再调些水彩,描上眉眼也能像模像样,他既然是要舞文弄墨做官,送他个文昌帝君挂着,总出不了错吧。

    再穿孔打个络子也成葫芦那样的腰佩时时挂着,这回要中了,那就保佑官运亨通,这回要中不了,就是保佑下回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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