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那边的电话断了,杜光海没去拿手机,就让它亮着屏躺在桌子中间。
窗外料场的灯开着,飞虫一团一团往灯罩上撞,平房另一头那间屋里,瘦高个还关着,门口守着的人换成了阿俊留下的平头。
刘志学没看杜光海,他看的是墙边的陶文禄。
下午杜光海骂他,他缩缩脖子也就挨过去了,刚才阿俊一说出桥头那家,他腰上那串钥匙都不响了,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站得比守门的还直。
一个人挨骂不怕,听见一个铺子的名字反倒怕成这样,那铺子里就有他自己的事。
刘志学往椅背上一靠:“陶经理,车是矿上的,铺子凭什么说拆就拆?总得有人点这个头,是谁点的?”
陶文禄的嘴张了两回:“铺子说那车修不回来了……”
“我问你是谁点的头?”
杜光海已经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
陶文禄往墙上又贴了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才把事情倒了出来。
车拖进铺子没几天,铺子里打电话给他,说车翻成那个样子,修一修比买辆旧车还贵,拖车钱、停车钱也都还挂着没结,不如拆了当废铁卖,卖的钱抵掉这些账,还能倒找他一点。
他在电话里就答应了,没往上报,过了两天铺子托人捎上山一个信封,里头是一沓越南盾,他揣进了自己口袋。
“那几天村长天天来闹,我要是往上报修车钱,杜总肯定要问车是怎么翻的……”陶文禄不敢抬头,“就是一辆烂车,我想着拆了就拆了……”
山里私矿的管事,拿的是一份死工资,手底下过的却是整车的料、成桶的柴油、一趟一趟的运费。
柴油多报一桶,工人多报一个,坏掉的零件当废铁卖几个钱,这种零碎钱没人专门来查,上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料按时出去就行。
陶文禄在这座矿上干了这么多年,这种钱拿得顺手,拿那个信封的时候,他压根没把那辆车跟一条人命想到一块去。
杜光海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这几天他在农文坚面前咬着不赔,当着一院子的人说责任还得划分,靠的就是那辆车。
车在,矿上就能说刹车是好的,车没了,村里说刹车坏了,矿上连个顶回去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结果这辆车,是他自己的管事为了一信封零钱,在电话里一口就卖成了废铁。
这事要是哪天传上去,没人会问陶文禄拿了多少钱,只会问他杜光海手底下用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陶文禄的头被抽得往墙上一磕,钥匙串哗啦一响,脸上立刻起了五道红印子,他捂着脸,一个字都不敢说。
杜光海没解气,回身抄起桌上那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烟灰撒了一桌子,胳膊已经抡了起来。
刘志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老杜!打坏了他,谁来认这些电话?”
杜光海喘着粗气,胳膊在他手里僵了好一阵,才把烟灰缸往桌上一墩,墩得桌面一震。
……
刘志学松开手,朝陶文禄伸过手去:“手机拿出来。”
陶文禄赶紧从兜里掏出手机,解了锁递过来,手还在抖。
刘志学把通话记录往前翻,翻到翻车那天傍晚。
先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打进来,陶文禄在旁边小声说,是个骑摩托路过的村里人,看见沟里翻了车,找人要了他的号码打过来报信。
挂掉以后,陶文禄往外拨了好几个号码,都是找拖车的,没一个接通,或者通了没说几句。
再往下一条,就是泰哥打进来的。
和那个陌生号码只隔了几分钟。
刘志学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杜光海看,手指在两条记录的时间上点了点。
那个弯前后没有人家,下午他站在路边看过,一边是山,一边是芭蕉地,天一黑,路上只有过路的车灯。
矿上自己的管事,是被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打电话才知道出了事,黄文泰住在镇上,几分钟后就打上山来,说他听说了,他认识人,连夜叫车来拖。
他再往后翻,翻到铺子打来劝陶文禄拆车的那一通。
陶文禄拿“刹车没问题”去顶农文坚,是翻车第二天下午的事,这通电话,是那之后的第三天打来的。
杜光海盯着屏幕,没吭声。
刘志学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急着往下说。
通话记录只记着谁打给谁、什么时候打的,上面没有话。
那个骑摩托的报完信,转头就可能跟别人说,镇上路口蹲着抽烟的人一传十,黄文泰这种吃拖车饭的,耳朵本来就比别人长。
单凭这几分钟,定不了他什么。
可这件事从头到尾,不止这几分钟。
“老杜,我把我看到的说一遍,哪些是真有的,哪些是我猜的,你自己分。”刘志学点了一支烟,“黄文泰要这座矿的运输,这是他今天上午坐在这间屋里亲口开的价。矿上的车一直是村里人在开,这些司机是农文坚领来的,是他把他们拴在这座矿上的。黄文泰想插进来,挡着他的就是这些人,还有农文坚。”
杜光海嗯了一声。
“以前矿上死过人,你说的,钱给到位,几天就平了。这回死的偏偏是农文坚的亲弟弟,他不肯拿钱了事,一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亿,全村跟着不上工。”
“车翻了,拖车是黄叫的。车进了铺子,‘刹车没问题’是铺子报的,陶经理拿这句话顶住农文坚,矿上咬着不赔,村里咬着不干,两边就这么僵着。僵了几天,铺子来劝拆车,车一拆,刹车到底坏没坏,这辈子也查不清了。我下午去那个弯看过,大货车翻下去,碎玻璃溅了一路,路面上被人扫得干干净净,路肩上全是扫帚印子。”
他弹了一下烟灰:“昨晚两边都收了枪,眼看要散场,又响了一枪,把老邓打死了。今天上午,黄文泰就一个人开着皮卡上山,说这件事他能平。”
屋里只剩挂钟在走,陶文禄捂着半边脸,连喘气都放轻了。
“这里头,拖车是他叫的,铺子他今天下午进去待了一个多钟头,他上山开价,这几件是真的。铺子报没毛病、劝拆车,是陶经理的手机和他自己的嘴说的,也是真的。”刘志学停了一下,“剩下的,那一枪是谁开的,铺子跟他怎么说好的,我都拿不出东西来。”
他把烟按灭在杜光海刚墩下的那只烟灰缸里:“车是怎么坏的,我不知道。可我不信这是一场车祸。”
……
杜光海的手已经伸到了桌子中间,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起来。
他这几天在矿上受的气,全都绕回到一个开白皮卡的人身上。
这个人从翻车那天晚上起就把手伸进了矿里,借他的管事卖他的车,借村长的弟弟堵他的路,今天还坐在这间屋里,当着他的面说路上出了事他拦不住。
人就在镇上自己家里,阿俊的人在斜对面盯着,今晚打过去,明天早上镇上就少一个找车的。
在这一带,这种人死了,他的车队自然有人接,他欠的人情自然没人再提。
“我让阿俊今晚就去他家。”杜光海已经在翻号码,“省得夜长梦多!”
刘志学没伸手去拦,只问了一句:“农文坚现在当黄文泰是什么人?”
杜光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在他眼里,黄是替他弟弟出头、替村里跟矿上讨说法的人。”刘志学的声音还是不高,“今晚黄死在家里,明天全村都会说,矿上先害死他弟弟不认账,又打伤了村里人,现在连替他们说话的都杀了。你手里没一样东西能拿出来给他看,他只会觉得矿上又欠了他一条命,你再想让村里人不来闹,就更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
“得让农文坚自己信。”刘志学看着他,“而且这话不能从矿上的人嘴里说出来。矿上说黄害了他弟弟,他只会当是矿上想赖账,找个人来背锅。”
杜光海把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末了问:“要等多久?”
“黄文泰后天等矿上回话。”刘志学说,“在那之前,一定要让农文坚知道。”
这个日子是黄文泰自己定的。
到了那天,矿上不答应,他就会翻脸,路上还会再出事,矿上答应了,往后这座矿的车队就归了他。
两条路,哪一条都不能让他走到。
杜光海想了想,当着刘志学拨了几个号码。
他在镇上打点过的人不少,收过他红包的,欠过他人情的,这时候一个个都叫得动。
他交代得很细:翻车那天晚上开拖车上山的是谁,哪个铺子的车,人现在在哪,拆下来的那些废铁卖给了谁,拉去了哪个收购站,连夜去问,问到了先别声张,直接报给他。
最后他打给阿俊,让他的人接着盯黄文泰,黄见了谁、打没打电话都记下来,不许惊动,更不许碰。
挂了电话,杜光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看着刘志学:“我等到后天。后天他来要回话,村长信不信,我都让阿俊去办他。”
刘志学没接这句话。
他把陶文禄那部手机从桌上拿起来,锁了屏,揣进了自己兜里。
陶文禄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杜光海,又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