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矿门口只剩下矿上自己的人。
村里的大队人马撤下了坡,只留下一个后生,土枪横在膝盖上,坐在办公平房门口那条长凳的一头,另一头坐着矿上派来的人。
两个人隔着半条凳子,谁也不跟谁说话,屋里那个瘦高个从关进去以后就没再出过声。
老邓躺在平房另一头的屋檐底下,身上盖着从仓库翻出来的油布,油布短了一截,露出一双沾泥的胶鞋。
护场的几个人围着他坐,没人去睡,枪都搁在手边,有的横在腿上,有的靠墙立着,隔一会儿就有人抬头往坡下那条小路看一眼。
那条路只有开头一段被灯照着,再往下就是黑的。
一个护场的拎着急救箱过来,蹲在刘志学面前,拿棉花蘸了酒精,往他额头上按。
口子在眉骨上面,是被枪托砸开的,血早结了痂,一擦又渗出来。
那人手重,擦得也不细,纱布压了两层,胶布一贴就算完事。
刘志学没躲,等他往回收东西的时候才问:“老邓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是外地来的,家里就剩一个老娘。”那人把胶布卷塞回箱子,“工钱一发下来,他头一件事就是去镇上寄钱,每个月都寄。”
他说完朝油布那边看了一眼,拎着箱子回去坐下了。
刘志学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看着那几个护场的。
他们背对着老邓,脸全朝着坡下。
刚才在门口骂娘最凶的那个一直在擦枪,擦完拉开枪栓看一眼,推回去,接着再擦。
他们不睡,是在等天亮。
天一亮能看清路,就会自己摸进村里去。
陶文禄管不住他们,陶文禄下午挨了杜光海那顿骂,今晚又喊了两声没人回头,他自己的位子都悬着,拿什么去压别人?
杜光海当众骂一顿也没用,骂人管用,是因为挨骂的人还想在这里干下去。
他们要的是矿上一句话,证明替矿上端枪,死了有人收尸、有人认账。
这句话今晚要是没人给,他们就自己去村里讨。
刘志学站起来,走到料场边。
杜光海还站在那里,手机捏在手上,屏幕早就黑了。
“进屋说。”
办公平房最里头那间是陶文禄的屋子,一张桌子,一张行军床,墙上钉着排班表,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瘦高个关在平房另一头,中间隔着两间屋。
刘志学让杜光海先进,自己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没急着说今晚,先问旧事:“这座矿开了这么多年,以前出过人命没有?”
说起这个,杜光海来了底气,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怎么没出过?装料的被石头砸断过腿,早些年也翻过一回车,死了一个。哪一回不是几天就平掉了?钱给到位,人就回来上工。”
这座矿能一直开下去,靠的并不是门口那几支枪。
开车的、装料的,大半是坡下那个村的人,在矿上干一个月,挣的钱比家里种一季地还多。
村里离不开这份工钱,矿上离不开这些现成的人手,出了事两边都急,急的时候就得有一个两头都说得上话的人。
这个人就是农文坚。
矿上逢年过节往他家里送东西,烟酒米面,有时候还夹着一个红包。
村里谁想来矿上干活,得先到他那里打声招呼,他点了头,陶文禄才收人。
死掉的那个司机,当初就是他领到矿上来的。
“以前有事,我一个电话打给陶文禄,陶文禄去找农文坚,钱到了,人就回来上工。”
杜光海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以前是这样。
这一回,要被劝回去的人里头,头一个就是农文坚自己。
刘志学没点破这一层,顺着往下问。
这回死的是农文坚的亲弟弟,他不肯拿钱了事,说得过去。
可他一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亿,比以前哪一回都高出几倍,还死咬着赔偿和复工不能分开谈,一点余地都不留。
以前再闹,村里人也没扛着枪来堵过矿门。
“今晚最巧的是那一枪。”刘志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早一点,两边的枪都端着,谁也不吃亏。晚一点,村里人都下坡了。偏偏打在两边刚收了枪、村长转身要走的时候,打完就往村里那条路跑。”
杜光海皱着眉头看他。
“我问他人都在不在,他回头看了一圈,在人群后头停了一下,才说都在。”
“你是说他知道是谁开的枪?”
“他知道什么,我不清楚。”刘志学看着他,“我只看得出来,这件事不是一个死了弟弟的人在闹。有人在教他们怎么闹,今晚还有人在旁边帮着闹。”
杜光海没有接话,拇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搓。
刘志学把话拉回到眼前:“外面那几个,天一亮就会进村。进去了,不管打死谁,这件事都捂不住。镇上知道了,厂里就知道,一路往上烧,头一个被问的就是你。”
他停了一下:“老邓把枪背回去,是听了你当众那句枪收起来。背上去没多久就挨了这一枪,护场的人全都看在眼里。”
不管用什么办法,今晚都得把矿上这帮人压住。
杜光海哼了一声:“压几个看场子的,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他这几天在矿上是什么样子,自己心里有数,被陶文禄缠着要他批钱,被村长当众顶回来,今晚枪一响还蹲到了车屁股后面。
刘志学把他当成一个替厂里跑腿、见了村长就往后缩的人,也不奇怪。
可这一带几座矿供给厂里的料,都是经他的手往上走的。
哪座矿出多少,什么时候交,钱什么时候结,陶文禄这样的管事只认他一个人。
护场的人每个月那份钱,名义上是矿上发,实际上也是顺着他这条线拨下来的,陶文禄不过经个手。
他手下还有自己的人,阿俊那伙人平时替他跑车、押货、找人,要办什么不方便的事,一个电话就能叫到。
何金水跟了他那么多年,最后是他亲手收拾的,事后他照样吃饭睡觉。
镇上该打点的人他都打点过,山下那些穿制服的,过年也收过他的红包。
他平时低声下气,是因为头上压着人。
对下面,他用不着低头。
他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这里的动静大到传进黎德诚耳朵里。
黎德诚用他,是因为这些年下面的事都被他挡在半路,没让上面操过一回心。
哪天要黎德诚亲自过问一座矿死了几个人,他杜光海这些年攒下的用处就没了。
何金水是怎么没的,他比谁都清楚。
只要不捅到上面,山上这点人,他压得住。
杜光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老邓的尸首送回他老家去。他老娘那边的抚恤,我出面说,数目我来定,钱怎么走你不用管。外面那几个一听就明白,替矿上端枪,死了有人认。”
“今晚呢?”
“我叫阿俊连夜从河内带人过来,接手看场。外面火气最大的那几个,先调下山,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送老邓回去,路上吃住都算我的。”
等他们把老邓送到家,亲眼看着钱交到老娘手里,再回来的时候,火也就下去了。
真不回来也无所谓,看场子的人哪里招不到?
杜光海说完就去翻手机里的号码:“那复工的事呢?今天上午就去村里找农文坚谈?”
刘志学伸手按住他的手机:“先别谈,也先别给钱,就这么等着。”
杜光海抬起头:“等什么?厂里在等料,韩国那边也在等,你比我还急!”
“今晚那一枪不是为了报仇。”刘志学把手收回去,“要报仇,站在人堆里就能打,犯不着一个人绕到车后面去。开这一枪的人,是想让这件事一直闹下去。闹下去对他有什么好处,我现在还看不出来,可他肯定有想要的东西,钱也好,车也好,矿上的什么位置也好。”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放慢了:“人有所求,就一定会自己走到前面来开口。这个时候矿上急着去村里求和,人家开什么价,你就得认什么价,认完了还不知道钱进了谁的口袋。矿上不动,两边都压住,不打也不谈,他就只能往前走一步。谁先上门说能替你们把这事平了,谁先提条件,就看谁。”
杜光海盯着他看了半天。
屋里只有墙上那台旧挂钟在走,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阿志,我问你一句。”杜光海把手机搁回桌上,“你一个买货的,犯得着替我这么卖命?”
刘志学笑了一下,扯到额头上的伤,笑容又收了回去:“货我当然也急。那天晚上你被裴家的人押上车,我追过去的时候,也没算过值不值。你的事办砸了,我在越南就少了一个能说真话的朋友。”
杜光海没再问。
朋友这两个字,他在饭桌上听得太多了,酒一倒满,谁都是朋友,真出了事,电话能打通的没几个。
那天晚上车窗在他耳边炸开,把他从后座拽出来的是这个人。
今晚枪托砸下来,站在两拨枪口中间的,还是这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给了阿俊。
挂了电话,杜光海出门,走到油布旁边,把刚才定的事当着那几个护场的说了一遍。
擦枪的那个听到老娘那份钱由杜总出面说定,手停了一会儿,把抹布塞进了裤兜。
……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志学和杜光海从陶文禄那间屋里出来,门口那个村里后生正举着手机,扯着嗓子朝料场那边嚷了一句越南话,半个矿上都听得见。
是跟车进城那个中年人打来的,伤的人在城里做了手术,命保住了。
后生喊完才发现门口站着人,把手机揣回兜里,土枪重新横到膝盖上,没往这边看。
又过了一阵,山路上开上来两辆车,一辆越野,一辆面包,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阿俊从越野车上下来,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平头,一件深色夹克敞着怀,腰上别着枪。
他先给杜光海递了支烟,杜光海摆手没接,朝老邓躺的地方指了指,他就把烟夹到耳朵上,招呼带来的人进了矿门。
这些人干活不用人教。
原来护场的人手里的枪被一支支接过去,挂到了新来的人肩上,平房门口矿上那个守门的也被换了下来。
凳子另一头的村里后生抬眼看了看,手握紧了枪托,阿俊没理他,照旧让他坐着。
老邓被抬上了面包车,油布没掀开,四个人一人抓一个角。
原来护场的那几个红着眼睛站在车边,陶文禄挨个拍肩膀,嘴里说着杜总的安排,劝了好一阵,他们才一个接一个上了车。
擦枪的那个最后上去,上车前回头往坡下那条小路看了一眼。
面包车开下山,矿上安静下来。
料场那几堆料还在原处,一车没动,门外那辆挡风玻璃碎掉的大货车也还横在路上。
刘志学站在矿门口,额头上的纱布被夜里的潮气泡得发软,他看着坡下那条通往村里的小路。
从今天早上起,矿上不再往村里派人,也不再往村里递钱。
谁先从这条路上走上来,谁就是要开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