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
八月毒日,炙烤着大地。
天下闻名的泉城,此刻也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连街边常年流淌的泉水都失了清凉,透着一股温吞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粘稠,路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只想逃离这片酷热。
城外的黄河码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人声鼎沸,热浪滔天。
数艘巨型货船静静地伏在岸边,船身还带着泥沙,半降的船帆在热风中纹丝不动。
这是第一批从黄河顺流而下的铁林谷船队。
码头上,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闪着油光。
他们口中喊着沉雄的号子,肩扛手抬,将船上的货物小心翼翼地搬运上岸。
一箱箱钉得死死的木箱子,被搬上了马车,随后,缓慢驶离码头。
这是给北伐军补充的火器军械,尤其是火雷弹、铁手雷。
除了军械之外,货船上满载的,全都是一袋袋沉重无比的灰白色粉末。
那是铁林谷的独门秘宝,水泥。
这东西,是筑城、铺路、建工坊的神物,若是用来修筑水利设施,更是一等一的稳固。
以目前齐州那点工业底子,要大批量地生产水泥,还为时尚早。
这不仅是工业基础薄弱的问题,更牵扯到原料、设备、技术等一系列难以短期解决的难题。
生产水泥需要石灰石、黏土,还得有足量的煤炭作为燃料,这几样缺一不可。
齐州周边虽有零星的石灰石矿,但未大规模开采,黏土的质地也需反复筛选提纯,才能符合水泥烧制的要求;而煤炭大多产自更远的西山矿场,运输不便,且产量有限,仅够满足日常取暖与零星工坊使用,远远达不到批量烧制水泥的需求。
要批量生产,意味着不仅要投入大量人力去开采矿石、开挖煤矿、修建运输道路,还要打造足够规模的烧制窑炉,调试出精准的配料比例,更要培养一批熟练掌握烧制技艺的工匠,这些事情,每一样都耗时费力,绝非短期内就能完成。
不过话虽如此,该做的准备,还是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岸边不远处,一片平坦的空地已经被圈起,新的工坊区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建,工匠们挥着工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码头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随船而来的,还有一批技艺精湛的铁林谷匠人。
他们皆是清一色的单身汉子,背着简单的行囊,下了船,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广袤的大地。
他们告别了铁林谷的故土,带着一身本事,远赴齐州,将在这里扎根落户,手把手传授技艺,扩建工坊,为国公爷林川开辟山东工业版图,开疆扩土,稳固基业。
王德全站在码头边的凉棚下,一边拿袖子擦着满头的大汗,一边心烦意乱地看着眼前这片沸反盈天的景象。
他是齐州府的老吏,管着城建营造这一摊子事,一辈子跟木料、石灰、青砖打交道。
齐州知府张守正大人已经下了铁令,让他全力配合铁林谷来的人。
要地给地,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他不敢不从,可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眼前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尤其是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一袋袋堆得跟小山似的,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王大人,您看,这批货都快卸完了。是按老规矩,先入库,再登记造册?”
一个胥吏凑过来,满脸堆笑地请示。
王德全嘬了嘬干裂的嘴唇,瞥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麻袋。
“什么老规矩?现在是国公爷说了算。铁林谷的人呢?”
“在那边,跟咱们的人讲怎么码放呢。”
胥吏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王德全眯着眼望过去。
一群穿着铁林谷短褂的汉子,正指挥着本地的民夫,将那些麻袋一层层地垒起来。
一个个神气活现,嗓门洪亮,浑然不把本地的工头放在眼里。
王德全心里头那股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最见不得外乡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踱着步子走过去,重重地咳了一声。
指挥的那个老头子,约莫五十来岁,满脸褶子,胡子拉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闻声回头,上下打量了王德全一番,见他穿着官吏的服饰,便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有事?”
这态度,让王德全更不舒服了。
“我乃齐州府营造司主事,王德全。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他们都叫我石老头。”
石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言简意赅。
“石老丈。”王德全耐着性子,“这些……粉末,是何物?”
石老头咧嘴一笑。
“大人不知,这叫水泥,这东西金贵着呢。拿水泡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比石头还硬?
王德全心里腹诽,吹牛也不打草稿。
他跟石灰打了半辈子交道,也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既如此,那便好。”
王德全指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
“那边的工坊,图纸我看过了。这窑炉的间距,是不是太近了些?按照营造法式,这等规模的火窑,彼此之间至少要隔开三十步,以防走水。你们这图纸上,连十步都不到。”
这才是他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
安全。
万一炸了窑,烧了工坊,他这个营造司主事,第一个就要掉脑袋。
石老头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减。
“王大人,我们铁林谷建了那么多的窑,还没出过事。”
“这图纸是谷里的大匠亲手画的,一个尺寸都错不了。这么建,省地方,也省工夫,材料转运也方便。”
“方便?”王德全的调门高了起来,“石老丈,这不是在你们铁林谷的山沟沟里!这里是齐州城外,万一出了事,火烧连营,你担待得起吗?”
周围的本地民夫们,听到争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铁林谷来的那些工匠,也纷纷聚拢到石老头身后,个个面带不善。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石老头脾气也上来了。
他本就是个技术疯子,最烦外行指点内行。
“王大人,我们是来给国公爷干活的,不是来跟你这儿磨嘴皮子的。国公爷要的是速度,耽误了军务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你!”王德全气得手指发抖。
拿国公爷压我?
好大的官威!
他一个管营造的,哪敢跟军务扯上关系。
可这规矩就是规矩,祖宗传下来的营造法式,那是用无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
“不行!必须改!今天这活,你们要么按照我的要求改图纸,要么就先停工!”
王德全索性耍起了无赖。
他是地头蛇,他就不信这帮外来户能把他怎么样。
“停工?”
石老头冷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
“王大人,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