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武不敢想下去。
“小七爷……现在怎么办?”
“咱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啊!全县二十三个村镇,名单上有一百七十二户……这……这,这怎么防?咱们的人手撒出去,连个水花都见不着啊!”
他不是怕死,当捕头的,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他是怕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陈小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密密麻麻的村落,像一盘散沙,散落在县城周围。
敌人的刀,就藏在这盘沙子里。
敌暗我明。
清野令已经下了,可这只是第一步。
把门关上,不代表屋里的老鼠就会自己死掉。
他相信林大哥的布置,但布置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的执行者,是他陈小七。
“让百姓自己防!”陈小七开口。
“百姓?自己防?”王正武懵了。
什么叫百姓自己防?
百姓要是能自己防,还要他们这些官差衙役吃干饭吗?这叫什么话!
陈小七转过身,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确切地说,是让全县的百姓,都变成咱们的眼睛,咱们的耳朵。”
“咱们是刀,刀不能乱砍,要等着看准了,一刀毙命。”
王正武听得云里雾里,脑子搅成了一锅粥。
“传我命令!”
陈小七厉声道,“张贴告示,昭告全县百姓!”
“就说,有匪寇流窜入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已连破三村,杀我百姓,掳我子弟!”
王正武的嘴巴,慢慢张大。
他听懂了。
小七爷这是要……煽风点火啊!
“告诉他们,官府人手有限,分身乏术!匪寇狡猾凶残,下一个遭殃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村子!”
“想要活命,想要保住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别他娘的缩着脖子当乌龟!”
“各村乡老、里正,立刻组织丁壮,拿起锄头、粪叉、菜刀,守住村口!盘查一切陌生人!”
陈小七一字一句道,
“再加一条!”
“凡提供匪寇线索,经核实有效者,赏银一两!”
“凡擒杀匪寇一人者,赏银十两!”
“以匪寇首级为证!”
“我陈小七,以青州府总捕头的名义,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一番话说出口,县衙内,所有人都傻了。
捕快、衙役、文书,一个个呆若木鸡,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这……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这也等同于将刀子发到了全县百姓的手里!
私自调动民力,煽动百姓械斗,这罪名要是扣下来,跟谋反也差不了多少了!
“扑通!”
王正武双腿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小七爷!三思,三思啊!这要是让护国公知道了,咱们都得掉脑袋啊!”
陈小七低头看着他。
“他不会。”
“他只会夸我做得好。”
因为,这才是“清野”的真正含义。
坚壁清野,不仅仅是把墙竖起来,把粮食藏起来。
更是要把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变成敌人的地狱!
王正武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陈小七。
他跟陈小七办过几次案子,也听过一些传闻。
说这位小七爷,是护国公林川从一个村子里带出来的,过命的交情。
说他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传闻终究是传闻。
直到今天,王正武才亲眼见识到,什么叫疯子。
“小七爷……”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闹着玩的……发动百姓,等同于聚众……这是谋逆的大罪啊!”
“护国公他……他就算再信重您,也……”
“谋逆?”陈小七打断他,“王捕头,我问你,那些死士,是不是冲着铁林谷来的?”
王正武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
“铁林谷是什么地方?”
“是……是国公爷的根基……”
“那帮人,要刨国公爷的根,断青州的命脉,这算不算谋逆?”
王正武一时语塞。
陈小七向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已经把刀架在国公爷脖子上了,你在这里跟我讲规矩?”
“我告诉你什么叫规矩。”
“国公爷的规矩,就是谁敢动他的人,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我的人,死了六个,重伤八个。这个仇,我记下了。”
“现在,轮到他们了。”
“我……我……”王正武还想说什么。
陈小七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
“传令下去。”
“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告示,贴满寿阳县的每一个角落。”
“谁敢延误,按通匪论处。”
“斩!”
……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整个寿阳县,炸了。
“匪寇入境?真的假的?”
“连破三村?杀了那么多人?我的天爷!”
“张家村被屠了,一家十一口,血流成河啊!”
“李家村也被抢了,好几个后生被绑走了!”
“十两银子!杀一个贼人就给十两!”
“真的假的?官府这么大方?”
“上面盖着总捕头的大印呢!国公爷的人,还能有假?!”
“国公爷啊!那肯定假不了了!”
王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了上百号青壮。
说话的,是村里的里正,王大栓。
他是西陇卫的老兵,去年一条胳膊折在了战场上,拿着抚恤金回了村。
因为跟过国公爷的缘故,在村里极有威望。
此刻,他的脸上,杀气腾腾。
“官府的告示,都看见了?”
“看见了!”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回应。
“怕不怕?”王大栓的声音陡然拔高。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人小声说:“叔,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寇……”
“匪寇怎么了?”
王大栓一瞪眼,“匪寇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匪寇就不会挨刀?!”
“都是带把的爷们!家里有老娘,有婆娘,有娃!”
“今天,贼人已经摸到咱们家门口了!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你们是跪下等死,让人家睡你的婆娘,杀你的娃,还是跟老子一样,抄起家伙,跟他们干?!”
“干!”
一个汉子猛地吼出声。
“干他娘的!”
“对!跟他们拼了!”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王大栓满意地点点头。
“好!”
“所有青壮,分成三队!”
“一队守村口,垒土墙,挖陷阱!”
“二队负责巡逻,村里村外,任何一个生面孔,都给老子盯死了!”
“三队,跟我去库房拿兵器!”
“国公爷留给咱们的刀枪,该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