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暖阁内,却并不如她们想的那样。
原本醉醺醺的伽罗耶,穿着微微敞开的宽大衣袍,坐在榻上严肃地盯着跪在脚前的女人。
“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说!”伽罗耶冷声质问。
许靖姿裹紧了湿漉漉的衣服。
就在刚刚,伽罗耶进来以后,绕过屏风发现浴桶里没有人,却明显是被使用过的痕迹。
他看见地上有沾水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内殿的柜子方向,还以为是樱姬跟他耍的小情趣,于是笑着就走过去了。
没想到拉开柜门,见到的竟然是一张惶恐不安的陌生面孔。
许靖姿从头到尾就没有睡着。
若不是那些宫人太放心让她一个人在殿内待着,她差点以为这帮人是真的要给她治伤,才将她带出来。
然而,许靖姿泡在木桶里的时候就在想,平时狱卒轮流交班盯着她,医女来上药的时候,狱卒也要时不时来查看,避免她跟医女交流些什么。
这样严格的看押,怎么会允许她一个人泡在这样的殿里,难道不怕她翻窗跑了?
景王教过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许靖姿反复思索,怀疑这帮人应该另有目的,至少绝不是将她带出来治伤这么简单。
果然,她在殿内泡久了,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一时间想到了这药浴可能会有问题。
奈何她刚想从浴桶里出来,便感觉门口的宫人时不时就从门缝看她一眼。
这帮人若盯着她,恐怕她不假装中招,糊弄不过去。
故而许靖姿只能一直泡在浴桶里,水底下她抠开了自己身体上的血疤,用疼痛来刺激自己清醒。
最后果真如她所料,当她假装昏倒在浴桶里的时候,门外有人推门确认,她才听到了她们离开的动静。
趁着这个时间,许靖姿跌跌撞撞爬起来,裹上自己的衣服。
奈何她不知闻了什么迷香,整个人身体绵软乏力,站都站不稳!
她强撑着踉跄想要离开,然,却在这时,伽罗耶被大太监扶着来了。
听到动静的许靖姿,不得不转头藏进了柜子里,本是想等人走了再出来,却因为太过昏沉糊涂,忽略了地上的水渍,由此被伽罗耶发现。
她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含泪将原因诉说了出来。
伽罗耶盯着她,一脸的不相信。
“撒谎!你不说实话,朕就将你千刀万剐。”
在他眼里,一个外来的女囚,尤其是身份还是至关重要的筹码,竟然敢试图爬床获龙宠,这本身就是一种算计!
许靖姿急忙说:“我没有撒谎,皇上,我只是一介囚徒,如果不是有人故意将我从牢里放出来,我又有什么本事出狱?”
“是她们故意将我引到这里,想要让我承欢,算计的是皇上您啊!”
伽罗耶眼神黑森森地盯着她,酒已经醒了大半。
方才得知这人竟然就是那个女囚的时候,他实在震怒。
一个女囚湿漉漉地藏在他跟樱姬共浴的暖阁里,这种事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他冷静下来一想,许靖姿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慎刑司层层关卡,岗哨密布。
一个在牢里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女人,别说逃出来,就是从牢房里走到甬道口都做不到。
她能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拿着他的名义去慎刑司提人。
而能在宫里打着他的旗号办事的人,屈指可数。
伽罗耶眯起眼,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樱姬。
这间暖阁是樱姬的,每隔几日他来这里也是樱姬安排的。
如果樱姬想把一个女囚弄到他面前来,她完全做得到。
可他转念又想,樱姬为什么要这么做?
樱姬平日里最怕他去找别的妃嫔,每回他来暖阁,樱姬都要提前把里里外外安排得妥妥当当,生怕有人来影响他们。
她又怎么会把另一个女人塞进自己的地方?而且对方还是个囚犯呢?
伽罗耶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宫里几个有分量的人。
几个皇子那边手伸不到后宫来,三皇子的母妃倒是有些能耐,可她在宫里安分得很,从来不敢做这种事。
难道是花鸣?伽罗耶想到女儿,又摇了摇头。
花鸣恨那个女囚恨得牙痒,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把她送到自己父皇的床上,这不是花鸣会做的事。
花鸣恨不得那女人死,怎么可能让她承宠呢?
那就只剩下樱姬了,可樱姬的理由是什么?
伽罗耶想不通。
“你说的那些宫女,长什么模样?”他问。
许靖姿摇了摇头:“我……我不认识。”
伽罗耶皱眉:“若给你机会指认,你是否认得出来?”
许靖姿犹豫了一瞬:“应当可以。”
伽罗耶盯着许靖姿想了片刻。
将他骗到这里的人,多半就是想让他醉酒迷糊中,半推半就要了这个女人。
好在这个女人不傻,躲在柜子里,不然若是在浴桶中,伽罗耶从后面抱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伽罗耶注意到,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鞭伤,不仅结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这副样子,别说勾引男人,放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
那么她确实是被人算计了,这倒是有几分可信。
伽罗耶说:“你身上这些伤,是朕女儿打的吧?”
许靖姿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低头看了一眼,便说:“不是,是狱卒弄伤的。”
花鸣公主只是试图让她毁容,鞭伤确实不是她打的。
但伽罗耶却不信,以为她胆小在为花鸣开脱,一声冷笑。
“你不说,朕也想得到,不过,你也别怨怪花鸣,你同卓玉纠缠不清,她生气也是自然的,朕会安排人送你回慎刑司,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许靖姿根本没听清楚他后话,因为伽罗耶说的那句纠缠不清,让她有些不悦。
多日以来隐忍的伤痛,在此刻宣泄而出。
“皇上,您说的话不对。”
“怎么?”伽罗耶面色严肃下来,似乎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囚,还胆敢反驳他。
“我从来没有跟卓大人纠缠不清,何况,我也从没有在皇上面前,说公主的一句不是。”
“你没有不甘心?”伽罗耶质问。
面对皇帝威压的眼神,许靖姿却只露出一声苦笑。
“我何曾有过不甘心,我只是……偶尔会想,曾经我在家的时候,我爹爹也是这样疼爱我的,只是我如今流落在锡兰,不仅无家可归,也没有人相护罢了。”
伽罗耶听她这样一说,心神微凛,露出几分怜悯。
不管他们立场如何不同,她说的话倒是有几分在理。
伽罗耶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何必苛责这个女囚呢?既然是北梁女皇的妹妹,把她好吃好喝地供起来,那许靖央想不给一笔好处就不放人,这样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