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里平时并不会有人来,偌大的陵墓如同一座座巍峨森严的巨碑,无声地伫立在傍晚的黄昏当中。
秋季残阳如血,皇陵里唯有一片静谧,负责看守皇陵的禁军察觉许靖央等人到来,纷纷迎了过来。
待知道是萧宝惠不见了,他们才对视一眼,说:“并未看见长公主殿下朝这边来。”
许靖央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陵寝。
大燕十几个帝王与皇后居住在此,如果萧宝惠是被人劫持了,顺着地道出来,便是皇陵这里,刺客断然会被巡逻的禁军发现。
除非,有人对皇陵格外熟悉,来过几次,知道地形,才能轻松避开禁军巡逻。
许靖央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问禁军:“我去看看先太后陆氏的陵寝。”
陆氏与崔氏两位皇后已经与先帝合葬在一起。
许靖央到了陵寝外,已是一个偌大凸起的坟茔,两位皇后在两个墓室合葬。
光是这样看过去,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但许靖央四下扫了一眼,便喊道:“宝惠!你在这儿么?”
跟随而来的禁军都有愣了愣。
心想她开什么玩笑?
长公主就算丢了,也不可能在皇陵里啊,这里和行宫离的并不近。
然,就在许靖央喊完没多久,有一声弱弱的呼唤回应传来——
“靖央……是你吗?”
众人诧异,扭头齐齐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水井上,露出了一只手。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许靖央立即快步过去,只见萧宝惠脸上带着几缕脏污,趴在井中的挂壁草梯上,双手紧紧扒着水井边沿。
这会儿,许靖央没有佩戴面具,故而萧宝惠仰着头,清清楚楚地看见水井上方出现了许靖央的面孔。
顿时,萧宝惠欣喜,眼泪充盈。
“靖央!还好是你!我以为是歹人……”
许靖央伸手去拉她:“先上来。”
萧宝惠将手交付过去,许靖央一拽,便将她拉了上来。
“靖央!呜呜……”萧宝惠安稳落地,便抱紧了许靖央的脖子,热泪洒在她的衣襟上。
她方才真的吓得半死。
许靖央先问:“你没受伤吧?怎么会躲在水井里?”
“没有……我听到异动,以为是有人来劫持我……”
萧宝惠哽咽。
她拉着许靖央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缘由。
萧宝惠并非当初那个天真无知的公主了,故而她突然发现行宫戒严,便感觉奇怪。
后来得知京城中,萧贺夜调了兵马拱卫在京城附近,顿时觉得要发生大事了。
萧宝惠让她的人今日去调查,才知道北梁使臣当中出现了叛徒。
具体发生了什么,萧宝惠派出去的人没查出来。
但萧宝惠猜测,如果跟北梁有关,那么定有贼人是盯着她来的。
尤其是看见行宫外似乎隐约有人徘徊,她更加担心了。
倘若她再落到北梁人手中,后果还不知如何,且她很清楚,北威王没有死,而她跟北威王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故而,萧宝惠决定自己藏起来,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哽咽着告诉许靖央:“母后生前修建的那处小佛堂,为我开了一条暗道。”
作为公主,萧宝惠时常要在特殊的日子,陪皇帝来皇陵祭祀。
皇后疼爱女儿,从行宫到皇陵的路有不少石子,担心硌疼了女儿柔嫩的脚,于是就以修葺佛堂为名,在行宫和皇陵当中开了一条暗道。
不仅减少了去皇陵的时间,也避免了年幼的萧宝惠走伤了腿。
或许别人会觉得陆皇后太过夸张了,但作为一个母亲,怎么疼爱女儿都不为过。
许靖央想到陆皇后对萧宝惠的深深的慈母心肠,便觉得能够体会当年陆皇后的选择。
萧宝惠抹着眼泪:“我担心是歹人来行宫劫持我,所以顺着暗道来到了皇陵,这里的禁军不少,武功高强,真有什么也能应对。”
“当时我就在想,母后冥冥之中又保护了我一次。”
“马上就要到她的忌日了,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护着我了吧……不过还好,是靖央你来了。”
许靖央抿唇,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等到娘娘忌日那一天,我来陪你一起给她上炷香。”
萧宝惠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欣慰的浅笑:“好,对了靖央,我听说北威王……”
周遭禁军往来值守,人多眼杂,许靖央不愿在此细说繁复经过,只淡淡打断了她。
“他已经被抓住了,之后便是清算,从今往后,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萧宝惠骤然顿住。
那些年远嫁北梁,两国交战后她沦为阶下囚的日子,仿佛历历在目。
好在,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欺负她的,背叛她的那些人,都已经成为了一抔黄土。
回到大燕以后,偶尔会深夜惊醒,误以为自己还在北梁,那些日夜的恐慌她都熬过来了,终于等到了结的一日。
在北梁的最后一个仇人,也要死了。
许靖央轻轻牵住她的手腕:“走吧,我先送你回行宫歇息。”
萧宝惠轻轻颔首,寸步跟在她身侧,步履轻快了不少。
二人自年少相识,一路彼此搀扶。
她生来尊贵,身边有不少维护她的人,可只有许靖央,无论相隔多少年,只要此人站在身前,便能给她旁人给不了的踏实安全感。
她们是知己,是彼此苦难岁月里唯一的希望。
行至两位皇后陵寝门前,许靖央脚步顿住,主动驻足,躬身郑重一揖。
崔皇后是萧贺夜生母,她虽无缘相见,却也知她温和仁厚。
而陆皇后当年待她颇多照拂,萧宝惠失踪以后,许靖央曾向陆皇后许诺,她一定会找到宝惠。
后来虽找到了宝惠,却没有机会在皇后坟前告诉她,而今终于兑现诺言。
陵前松柏静立,许靖央垂眸——
娘娘,您大可彻底安心,当年所有欺辱过宝惠的人,无论是北梁宗室还是辜负她的丈夫,该死的都死了,往后,宝惠一定会平安快乐。
许靖央转而拉着萧宝惠下山坡回行宫。
山影在她们身后摇曳,黄昏的日落洒在陵寝上,苍树静谧,仿佛谁人温和的目光。
萧宝惠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从远处传来:“靖央,你要做的事都解决了吗?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但是不想耽误你的计划,才没有相认的。”
许靖央颔首。
“差不多了,等穆家父女处决,此事就真正落定了。”
接下来,她该回宫,等着处置穆知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