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趴在地上,艰难地抬着小脸,一双雾蒙蒙的黑瞳渐渐染上愤怒。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报复我母亲吗?”
穆知玉鼻尖里发出一声哼笑:“不完全是,最开始靠近公主,确实奔着王妃之位去的,没想到王爷眼盲心瞎,根本看不清楚要珍惜什么样的人。”
“所以,王爷苦苦寻找四年,却仍被许靖央弃如敝履,都是他活该啊。”
永安发怒,稚嫩的声音锐利:“不许你说我父王!皇叔曾说过,你从我母亲那里学到了刀法,是这样的本领才能帮助你在众多女子当中脱颖而出,成为新朝建立以后的第一位女官。”
“穆知玉,你根本对不起大家的信任,你是个卑鄙的小人!”
听见这样年幼的孩子,用如此轻蔑的眼神看着自己,穆知玉彻底怒了。
她将刀往前送了一寸:“你懂什么!”
永安慌忙躲去一旁,后背抵住殿内梁柱,双眸漆黑的瞪着她。
穆知玉语气喃喃:“这世上不是只有你母亲一个女将军,曾几何时,我的心愿也是保家卫国,我更将许靖央当做我的榜样,我曾发誓要成为她那样受人敬仰的人。”
“可是随着跟她相识,我逐渐发现,她这个人残忍冷血,满腹算计!因为她不在乎情感,所以对身边人从来没有报以真心。”
永安反问:“如果她真的是你口中说的那样的一个人,她为什么会教你刀法?你撒谎!”
“她是为了利用我!”穆知玉眼神通红地激烈反驳。
她狰狞的面容盯着永安,弯腰说:“你那时还未出生,根本不知道,你的父王还有除了我在内的另外一名侧妃。”
“许靖央为了固宠,从而拉拢我排挤孤立安侧妃,更是想通过我掌控我背后的穆家。”
说着,穆知玉苦笑,仿佛对自己的猜想笃定无比。
“可怜我那个时候涉世未深,没有参透她的诡计,轻易地相信了她是个好人……”
对于过往,许靖央对她的那些好,如今在穆知玉想来,全都是阴谋。
此时。
乾御殿外,两国朝臣气氛森严,都看着北梁女皇。
穆州牧再一催促:“女皇陛下,您若不是许靖央,何必怕揭下面具?身为百年来第一位女皇,您更应该证明身份,杜绝所有谣言啊。”
他阴冷的眼神盯着北梁女皇。
许靖央,这次看你怎么应对。
北梁臣子们多数沉默,盯着自家女皇的身影,都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早前就听说了传言,女皇有两位,这件事还没传播开来,就被很快压下来了。
权相张秉白不让乱传,说是胡乱猜测反而让外人看笑话。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万一是张秉白知道女皇真的有两位,他只是在帮忙隐瞒呢?
相比北梁的使臣们,大燕官员就没有这样的镇定。
不少大燕武将义愤填膺,气得很了——
“你们北梁人说瞎话也该有一个限度,昭武王战功赫赫,是不会抛下我们去你们北梁做女皇的!”
“就是!我们昭武王至今下落无踪,我们本就着急寻找,可若是什么人都敢对她的下落说三道四,真把爷爷们的脾气当泥巴捏了?”
眼看着要吵起来,站在武官前列的许鸣玉抬了抬手。
他是许靖央的堂弟,关系亲近,如今又身居要职,故而威信深厚。
见他表态,武将们噤声,唯眼神不善地盯着那些北梁使臣。
许鸣玉拱手对脸色阴沉的萧弘英说:“皇上,穆州牧先前是我大燕官员,怎么死了几年,忽然摇身一变回来,就成了知道北梁皇室内情的人?”
“据末将所知,他先前假死的‘死因’也很耐人寻味,北梁人送火铳过来,双方还没有根据流程核验,经验老道的穆州牧就贸然上前开箱,才给了藏在北梁队伍里的细作一个动手的机会。”
“一个在通州做了几十年官的一州州长,他会不知道查验火器的正规流程是什么?”
“因为他的死,北梁和大燕险些起冲突,若不是昭武王在边关震慑,让北梁低头道歉,想必这件事最后不会善终。”
“一个差点挑起两国争斗的人,如今跪在这里说自己前几年是假死,从北梁转了一圈就将昭武王说成是北梁女皇,试图破坏两国邦交。”
许鸣玉冷笑一声,面如冠玉,神情带着将军的威严。
他负手,侧眸看向跪在那里的穆州牧。
“穆大人,到底谁是叛去北梁的叛徒,你可经得起查?”
穆州牧急了,这个许鸣玉显然要将话题引到他身上来给女皇解围。
“我……”
不等他说完,那边北梁女皇就淡淡说了一声——
“诸位说来说去,都是猜测,这些是非的缘由,都是因为朕几年前面容受伤,不能以真容示人。”
语毕,她侧眸看向身旁的萧弘英:“不过,方才朕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位穆州牧就迫不及待地跪了出来。”
“其实朕在来之前就想好了,今日是合盟印书互换交递的大日子,朕打算不再戴面具,为此次两国结盟,献上所有的诚意。”
在场的人都是一怔,尤其是穆州牧。
他错愕抬头,看着北梁女皇。
她……她敢摘面具?不可能啊,线报明明传来,说司天月身体不适,不能出席。
谵妄一旦发作,短时间内是平静不下来的。
北梁女皇转过身,面向两国群臣,掷地有声——
“不就是摘面具么,这有何难!”
说罢,她纤细的手覆在面具上。
下一瞬,
唰。
银色面具被摘掉,丢在地上。
司天月精致的面容展露在阳光之下。
她一如多年前来大燕时那样,容貌艳丽,眼神更加成熟,身姿端庄威严。
在场的北梁使臣,鸦雀无声。
司天月勾唇,垂眸冷冷看着眼前的穆州牧——
“如何?朕,跟昭武王,长得像吗?”
穆州牧浑身骤然瘫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此时,永安那边,穆知玉也喋喋不休地抱怨了许靖央从前如何“设计”自己。
说完这些,穆知玉见永安无动于衷。
她对自己的怜悯化作眼中的痛恨,拇指擦去眼角的泪水。
“永安公主,你果真跟你母亲一样,心如坚石,毫无人性可言。”
永安靠着梁柱,瞪着她:“你刚刚说的,又有多少是假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太傅说过,一个可恨的人会标榜自己的高尚,来告诉大家她做的事情是对的,其实她就是做错了!”
“闭嘴!”穆知玉恼怒,“不对,你怎么还没有毒发身亡?”
按照她给永安下的药的份量来说,永安本来就有喘疾,不可能现在还没病发。
永安掏了掏袖兜。
“你手里拿的什么!”穆知玉一眼看见,上去抢夺。
永安却灵活地像个小兔子,嗖的一下跳开。
她转到梁柱后头,小拇指捏着几颗药丸。
“穆知玉,你看这个眼熟吗?”小人儿脸上痛苦的神情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顽皮狡黠,她歪头笑,眨着大眼睛。
穆知玉错愕:“这……这怎么会?”
她亲手将药丸扔到了香炉里,看着它燃烧起来,确认永安是真的睡着了才走的。
永安笑了一声,声音充满童稚。
“我有一位老师,她告诉我,一旦怀疑一个人,那么就不要相信她故意表现出来的讨好,她教我用心看人。”
“所以,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从毒蛇手底下救了我,就真的对你打消怀疑吗?”
永安神情冷了下来:“曾经我亲近你,是因为我以为你们很像。”
“可是我现在发现,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可以说是我母亲最出色的学生,那我可比你强多了。”
穆知玉看着那张跟许靖央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骤然大怒。
她居然被一个孩子耍了!
“你找死!”她想举刀劈去,却忽然觉得不对。
永安这么肆无忌惮,这就说明她知道自己有靠山,不然她岂敢跟自己这样叫板?
穆知玉猛地回头,发现刚刚影秀摔倒的地方,竟然空无一人了。
糟糕!她躲哪儿去了?为何自己一点也没察觉?
穆知玉有些慌了,但她还不忘威胁永安:“一个影秀也不是我的对手,你们两个今日都得死!”
对自己的刀法,穆知玉有信心。
然而,永安眨眨眼,却指着内殿,问:“那她呢?”
穆知玉转眸看去。
忽而眼瞳睁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