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雷动。
无上之伤彻底斩灭了阕岁之精,天地遂清,阴阳显吉,先前覆盖了此界的黑暗彻底消去,仅剩下一分玄妙的青凝在虚空,如同初晓之光。
洊合有感。
【无为启道洊合】
此道运转,雷霆遂出,使伤痕变为启示,使毁灭变为造化,昭示着出剑之人的无上功业。正玄平乱,克邪诛暴,皆不足以称颂他,於是有权,为:
【靖世】
风雷与清气在天地之间舒卷,消弭了先前燥阳造成的种种苦难与灾祸,山河得复,草木生长,诸多生灵皆受着风雷之造化。
并无怜悯,并无宽宥,并无傲慢,仅仅是存在於天地之中。
眼观【洊合】有此感应,太虚中的一道道目光纷纷收回,自有猜测,可不管出剑的那位真身如何,祂自有一道玄名确定。
【第二离决】
逍遥、纯阳、越绝三道皆没有抵达如此纯粹之境,或是失之杀意,或是不够极致,或
是术重於道,都不可能追上昔日剑祖的境界了。
大赤天。
徐无鬼立身无形,遥望着天下之景象,面有笑意:「当真是...无上伤。」
毫无疑问,许玄已经迈出了最後一步,遗忘所有,诀别过去,行走在离决大道之上,可问题是...祂不能自己归来。
「【玄衃】已经将所有玉虚大道承载了...越是此时,越要小心,以祂如今的境界,说不得我...还有玉虚那点勾连都要被斩断。」
徐无鬼自然没有得意忘形,一切所图不过是让许玄归来,证出玄雷!
祂徐无鬼自然可以在此时收回【玄衃】,身合玉虚,将许玄从那一道历史中放出来,可若是不唤醒对方,那许玄会去何处,就连徐无鬼也无法确定。
「要让他清醒过来...」
徐无鬼叹了一气,暂未轻动,此刻借着洊合的便利,行至原始之门。
门中设一青铜祭坛,古老玄妙,缭绕无穷金色羲光,最中心供奉的自然是一道青黄泥偶,容貌同许法言的一模一样,乃为神主。
示献立在坛前,念诵咒语,见了徐无鬼来忙行礼。
後天之境中又有雷霆闪烁,紫电流转,雷泽的庞大神体不时从黑暗中浮现,仿佛绵延不绝的山岭,此刻这尊古神望向了徐无鬼,悠悠道:「成了。」
「不错,成了!」
徐无鬼颇有些止不住笑,转而面色又沉了一分。
「可惜,醒不过来。」
祂目光仔细看着雷泽,若有所思:「我备下一策,图在清炁,是借当年青童的大道去唤醒他,只是相比更远的「清炁」,不知...古神驾御震雷,能否直接就将他惊醒?」
「或许可行。」
此话一出,徐无鬼顿时乐了,正欲详细问问雷泽,可转瞬就听得对方说道:「若我全盛复苏,执掌震雷,超越神圣之局限,突破到你们说的【真仙】,这时自然能将祂给唤醒了。」
「古神莫不是在说笑。」
徐无鬼面色变化,心中虽然很想骂一骂这尊天天睡觉的神圣,终究忍住了,挤出一个笑来。
祂转过身去,看向祭坛。
祭坛之中的青黄泥偶越发玄妙,仿佛在感应着蕴土之本源,於此同时,一颗玄心则落在下方作为祭品。
「怪哉...」
徐无鬼的声音并无先前那般肯定了,只道:「不该如此,现在应该成了才对。」
祂虽有一分焦急,可篆文感应过来的许法言的状态极好,倒是打消了祂的疑虑,眼下也只能在这一处无形之所等待了。
徐无鬼此刻望向了夏土,便见那一道葬明面相已经融入土中,连带着金性一道归於了蕴土本源,「燥阳」的诸多气象正为「蕴土」所接纳。
「咎徵...在等吗?」
祂若有所悟,喃喃道:「等到卫荒的道圆满,再一较高下,将「蕴土」推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水火波动。
虚无之中,一道不朽的伤痕终於浮现,玄青雷霆在其中一闪而逝,於是有浩浩的金色羲光从中生出。
太一之伤。
随着那一剑斩出,这位道神所受的伤也一同浮现,金色羲光不断从其中生出,原始巫术之玄妙一一展露,呼应着天地变化。
有灵降生。
羲光凝聚成了一道人影,逐渐凝实,正是许法言!
「变伤为启...」
祂感应着洊合对於自己的加持,心中感慨,单论洊合本身的玄妙,恐怕已经不差某些果位的尊贵了!
许法言此刻却是落在了一片天地中,抬首望去,却见一片奇景。
十日同天。
虚白色的日焰自天坠落,焚烧一切,大地在这火焰下被烧成了琉璃之色,天下大旱,生灵涂炭,地上已有无底深渊显化。
许法言立身此间,看着眼前幻象。
正是夏亡之景!
天中的太阳一个接着一个陨落,最後仅剩下了那轮残阳与午日,滚滚金色太阳之火在天际穿梭,像是万千璀璨烟火。
残阳轰然坠地,其中跌落出了一尊玄乌,羽翼皆焚,血肉剐尽,体内涌出了无穷天闇与血色,就这麽坠入深渊中。
「杨慈,你妄为帝!」
这一声中有无穷忿怒与不甘,即便是煞炁也不能遮蔽,直往天中冲去。
午日落下,降在渊旁。
日中隐约可见一位披着太阳金袍的青年,面目模糊,帝王模样,身後的太阳之光已在迅速破碎、黯淡,似乎遭了重伤。
祂身上并无妖气,反而仙妙,历法与天光簇拥着祂,化作了祂的功绩与帝业。
【焜午立日朱慈帝君】
「本就不该...让我为帝。」
祂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似乎混着血。
「太阳至尊之位,天道御主之权,不管是你还是我...亦或是任何一子,都没有资格去登临。君父不想走上旧路,选择一搏,反让阴阳之事乱。」
「如今,唯有一死,以平灾祸。」
煞炁升腾,日光缭乱。
深渊之中的声音越发凄厉:「死尽了...死尽了也好,我如此,你也如此,或在幽冥还能谈一谈旧事。」
「本朝犯的错已够多,我不愿为独夫暴君,更不视太阳为杨氏一家之私产。大夏不是妖魔之国,而是大同之邦,这是君父当年说的,可惜...祂也未曾做到。」
祂坐了下来,背靠深渊,坦然望向了西方天空。
「劳驾。」
一点苍白之光闪烁。
这景象转瞬散去,唯剩风沙。
许法言看向了前方,便见一道黑色石台落在大漠中,煞炁缭绕,颇有些像是祂先前在蕴土历史之中见的石台。
台上正坐着一位黑衣青年,黄瞳幽明。无穷荒芜与幽邪之意显化在旁,永不餍足,吞噬一切,更有感应阴阳祸福之无上玄妙。
祂凝望着远方,悠悠道:「夙空有两弟子,加上我,勉强算三。杨皦暴虐凶狂,实则无勇,所以始终落在算计之中,反覆七次,终究是死;高殃多有计谋,实则无智,看不到大局。」
「你又如何?」
许法言平静道:「第三魔祖何不正式收你为弟子?」
「祂怜悯了,虽然...祂说自己从不怜悯,可终究还是怜悯了。当祂的弟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卫荒的声音在滚古风沙中穿梭,如同妖魔呼啸,却含有一分悲意。
天下会有悲伤的妖魔吗?
「怜悯?魔祖的...怜悯?」
许法言的声中并无情绪,无喜无悲。
「太过稀奇。」
「幽羊陨落,金性三分,一道落在了洛水卫氏之中,遂而有我,都是祂夙空的手笔。
我少时从族中逃出,沿着洛水奔逃,是祂救下了我。」
这位魔君此刻气机反而收敛了,如同常人。
「自出生以来...从未有人如此待过我,於是我便跟着祂往东方的魔土去了。」
许法言沉默了,静静听着。
卫荒却不多看来者一眼,自顾自说道:「自此,我在未明山上修行,日复一日,终於圆满,可等到了即将求金前一夜,祂告诉我...我之所以生在卫氏,经历种种,根源都在祂。」
「为何要在此时告诉我?」
祂像是对着虚空在发问,最後化作了苦笑。
「我恨不得杀了祂,可祂太高太远了,我又能质问祂什麽?祂是魔祖...给我这一条命,已是祂最大的仁慈了。澹台衡来劝我,於是...我竟念起了魔祖的好来。」
「坟羊这种东西,任何一点好都能反覆咀嚼,一辈子也舍不得咽下去。」
「我与你不是同类。」
许法言平静道:「虽是坟羊,可卫荒、谷怀虚、许法言都是不同之人,各有各的选择。」
「不错,各有各的选择。」
卫荒站起身来,极致的蕴土魔气滚滚生出,在天地之间肆虐。
「本座不会给你让路,果位有天地之重,若要登临,以杀来取!」
「我,亦有此意。」
无穷的金色羲光随之生出,源自太一的呼吸与灵性显化而出,协调自然,相睽求同,天地尽在这秩序中运转。
祂们的厮杀以现在为起点,一直朝着蕴土的起源而去,无数历史之景随之闪烁而过,精怪的呼啸声接连响起。
这场厮杀像是持续了千年,又如同仅过去了一瞬,最终魔气与羲光共同坠地,落在了无尽的幽玄中。
蕴土初生之所。
「你我的争斗,也是外界阴阳局势的反映。」
无穷的羲光中,神灵开口了。
「太一之伤已复,阕岁之妖受诛,你已经败了。即便夺取了皦阳的气数,你将来不还是要面对置闰。」
祂凝望着那尊已经落败的荒神,此时此刻,才感知到了一分源自天外的虚无。
「你不是躲藏在此界中...你是...去而复返!」
许法言恍然大悟,继续说道:「难怪,难怪你的去向始终不明,可有巢局却能顺遂登果,你那时已经舍了果位去往天外!你身为精怪,竟能走脱!」
「又有何难?」
风沙之中,卫荒开口了,周边的魔气已不如先前恐怖。
「修七玄而已。」
「你是...何时归来的?」
「皦阳出世,建立夏国,我便知道是最後一次了,所以..从虚无中归来了,幸好,「蕴土还认我这个主人。」
祂那张冷峻的面庞渐渐柔和下来,身躯倒在无穷的风沙中。
在其身後似有一尊黄羊随之显化,魔气缭绕,荒芜加身,此刻却卧在了祂身旁,低头舔舐着这位魔君的面庞。
「为何要回来?」
许法言的声中有了疑惑。
「你能以精怪之身修得七玄,甚至走脱,已是多少精怪之君求而不得的成就!天外,未尝不能全你的道果,何必再回来走一遭?」
祂叹道:「就算无我,你承了皦阳的气象,寄身阴阳局势中,再也走不脱了,那就要面对...
置闰了。」
「置闰,不也挺好的。」
卫荒的面庞、法躯正在渐渐消逝,祂的魔道沉入了蕴土之中,是为精怪、祸福之道在
阴阳中的显化,当年幽羊未曾完成的壮举,终究是被这位魔君谋划成了。
「蕴土的位格在不可思议地拔擢,同时受着两种大道的滋养,已经有了一分难以言说的尊贵,再也不是昔日为人人厌恶的幽邪之道了,却又保持了原始之性。
「你问我为何回来,道理很简单。」
卫荒的身形渐渐消逝,唯声音在幽玄之间中回荡。
「我为坟羊,无父无母,卫氏视我为祸兆,夙空以我为棋子,幽羊当我为食粮。故我卫荒,以天为父,以地为母。」
「父母在,子不远游。」
「蕴土将为上上大道,天地见证,至此...不必再让坟羊的事情重演了。」
这位【幽玄荒末真君】的法相坠入了无穷混沌中,所留不过那一道青铜大鼎,其中则镇压着那道葬明的面相。
这面相中逐渐有一点金光跃出,原始古老,非仙非魔,正是先前许法言陨落所留的金性,也是祂的一身道果!
竟然保存完好,并未在燥阳大变中遭到什麽磨损,更未被人炼化吞噬了去。
许法言召回了那道金性,道果重回,位格圆满,於是一步踏出了这幽玄之间,落足在浩浩的无形之中。
原始之门中的祭坛随之大明,那道青黄泥偶同幽羊玄心合一,重新开始显化起了面相,正是先前的羲羊之相。
只是相比之前,这尊面相圆满极多,变化自如,更有至极的仙、魔、神诸性统合在内,简直不像是一位刚刚证道的真君能修成的!
在这羲羊之上正骑着一位神灵,黄瞳明亮,仿佛日月,祂看向了徐无鬼、示献,以及那尊庞大无边的雷泽古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已成。
许法言踏出了此地,降至人世,位临太虚,浩浩羲光普照山河,「蕴土」正在全面复苏,甚至呼应着「天问」!
「自今起,「蕴土」更名「羲土」,得性为【玄同不睽羲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