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大周朝堂,论兵事话语权最重、说话最有分量的两个人,那肯定是首辅祝明阳、兵部尚书诺敏。
这二位的意见,就算是乾熙帝,都得掂量三分。
此刻两人接连表态、力主出兵,在场一众大臣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明珠原本还打算上前说两句,脚步刚动,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早就被太子划到对立面阵营里了。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要是表现得太过抢眼,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他乾脆一脸云淡风轻站在一旁,看似置身事外,眼底却满是权衡与迟疑。
明珠不出头,陈廷敬却直接站了出来。
他是读书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大宗师的文庙落入日不落帝国之手。
要是他今儿装聋作哑、闭口不言,回头全天下读书人都得指着他脊梁骨骂!
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必须得出这个头。
陈廷敬躬身道:「还请太子爷,为天下读书人、为万世文脉,早作决断!」
这话听着温和有礼,实际上很有杀伤力。
言外之意在那儿摆着呢:
今儿你要是不救曲阜、不援圣人故里,一旦衍圣公落入敌手,文庙遭毁,这笔千古骂名,就死死扣在你太子头上!
毕竟,读书人是最记仇的。
这笔帐一旦记下,一辈子都洗不乾净。
一旁的索额图看着同僚接连进言、全员力主出兵,脸色快速变幻着。
他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替太子分担一下压力。
可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压根儿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京师空虚三天,听着凶险,可群臣说得没错,大概率出不了大乱子。
可要是坐视山东沦陷、文庙被毁,那就是得罪全天下儒生!
祝明阳、陈廷敬,甚至甄演这样的太子嫡系,也都力主出兵。
毕竟,他们都是儒生!
可是,看太子的态度,明显是不愿意啊。
他能意识到暗流涌动、局势不对劲,可终究只是虚无缥缈的直觉,拿不出半点实际的理由反驳众人。
左右为难、进退无据,索额图只能选择闭嘴装哑巴。
大殿之中,主战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
沈叶冷眼旁观,心里透亮:
出兵这件事,已经被架到台面上,板上钉钉了。
他早就察觉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大局、一场针对自己的死局,也提前给京师留了後手、做好了万全准备。
但他不能让幕後布局之人看出自己早有防备。
对方想借这次机会把他打落尘埃、致命一击。
而他,也想借着这场大乱,顺势破局、更上一层,反将对手一军!
思绪百转千回,沈叶故作凝重、面露难色道:「祝相说的非常有理。」
「只不过,将京师卫戍大军全部调离,事关京城根本、宗庙安危,太过重大。」
「此事万万草率不得,还需仔细斟酌,从长计议。」
看着太子百般推脱、刻意拖延,角落里的明珠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笑意。
他心说,这太子总算不蠢,拎得清轻重。
太子最大的底牌、最硬的靠山,就是这支羽林卫!
没了羽林卫护持,太子就等同於没了佩剑、没了铠甲,手中权势瞬间大打折扣。
只可惜,大势所趋、身不由己。
哪怕明知是坑、明知不对劲,也没有退路可选。
明珠继续观望、沉默不语。
他只管等着就行了,因为会有人推着局势往前走的。
果然,祝明阳听到太子这番明显拖延的话,眉头一皱,心里顿时有些不满。
和太子合作这段时间,君臣和睦、配合默契,他对太子向来敬重包容、处处礼让。
但今日之事,绝不能退让、绝不能拖延!
一来圣人故里危在旦夕,衍圣公又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一旦敌军压境,十有八九直接递降书,到时候大周颜面扫地、沦为天下笑柄。
二来山东万千百姓身陷兵祸、朝不保夕。
祝明阳阅览无数外洋文书,早已深知九国联军的凶残暴虐。
身为当朝首辅、百官之首,他不可能置天下百姓、家国基业於不顾。
祝明阳上前一步道:「太子爷!救人如救火,战机转瞬即逝!」
「如今苦苦坚守的,不止五千绿营兵,更是山东数十万黎民百姓!」
「恳请太子以江山为重、以苍生为重,即刻发兵驰援!」
「再拖延下去,民心涣散、天下难服啊!」
看着情绪激动的祝明阳,沈叶非但不反感,反倒生出几分真心钦佩。
这位文宗首辅,格局担当、风骨气度,远非佟国维之流能比。
换作佟国维当首辅,面对自己,他也不敢说如此强硬的话。
更不要说面对自己的父皇了!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沈叶必须演足被迫无奈、身不由己的戏码。
不装得百般为难、被动妥协,怎麽让幕後之人加大投入啊!
沈叶面露纠结道:「祝相,要是只调动羽林卫,孤自然是义无反顾、毫无二话。」
「可这次还要调动步军统领衙门剩下的兵马,事关重大。」
「如此重大军务,孤理应禀明父皇,不敢独断专行。」
想把皮球踢回深宫、拖到乾熙帝身上?
祝明阳根本就不上当,当即应声道:「既然太子尊重陛下的意见,那我等即刻入宫面圣便是!」
「老臣也有几天没见过陛下了,正好有些事需要向陛下禀报。」
沈叶故作无奈,长叹一声:「祝相有所不知,父皇今日闭关修道,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看,不如等父皇出关之後,再议此事也不迟。」
这话一出,祝明阳又急又气:「太子!如今山东战火燎原、军情十万火急!」
「这般危急之际,岂能坐等陛下闭关结束?」
「太子要是不便入宫,老臣独自去见陛下就是了!」
火候已经到位,再拖就过犹不及了。
沈叶咬了咬牙道:「祝相莫急。」
「既然苍生为重、军情紧急,孤便破例一次,不等父皇闭关结束了。」
「明日此时,孤会面见父皇、议定此事,给祝相一个答覆!」
紧接着,他目光坚定、提前铺垫:「出兵大局已定,绝非空口之言。」
「兵部与南书房可即刻着手筹备粮草、军械、行军调度,提前做好开拔准备!」
见太子终於松口、不再死拖,祝明阳微微沉吟,权衡利弊。
他不想和太子彻底撕破脸皮、君臣失和。
更何况太子说得在理,就算此刻立刻下旨出兵,粮草辎重、行军调度,样样都要时间筹备,大军不可能瞬息开拔。
索性顺水推舟、给太子留一步缓冲余地。
祝明阳当即拱手:「臣遵太子旨意!」
「臣即刻与兵部商议出兵细则、调度军务!」
说完转头看向诺敏,气场十足、乾脆利落:「诺大人,随我议事!」
「另外传信大皇子,命其带领河道防汛兵马,火速回撤京师布防!」
不得不说,祝明阳这首辅当得是真的硬气坦荡、公私分明。
换成佟国维在位,绝对不敢这般直面储君、强硬力争,这个老狐狸只会左右逢源、明哲保身。
待祝明阳、诺敏一众朝臣尽数退去,青丘亲王府里,就只剩下太子一众心腹嫡系。
索额图犹豫片刻,终於忍不住道:「太子爷,您为何始终不愿调兵驰援山东?」
沈叶故作满脸踌躇、心绪不宁:「不知为何,孤心底总觉得隐隐不安。」
「局势看似寻常,可处处透着诡异,故而孤犹豫不决。」
索额图连忙追问:「太子可是察觉哪里暗藏凶险、有变乱之兆?」
「那倒没有确切的踪迹。」
沈叶皱紧眉头:「就是莫名的有点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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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额图一听,满心焦急,恳切道:「老臣也觉此事蹊跷,可太子爷,咱们没有任性的余地!」
「要是没有合理缘由、执意不肯出兵,一旦曲阜沦陷、文庙被毁、圣裔遭难,天下读书人必将群起而攻之!」
「那些文人手中虽无兵马,却手握天下舆论话语权。」
「一旦尽数与太子为敌,到时候流言四起,後果不堪设想!」
沈叶点点头:「索相说的有理。」
「可京师羽林卫一旦全部调离,孤便是龙在浅滩、虎落平阳。」
索额图心知肚明,太子能与深宫乾熙帝分庭抗礼、制衡朝野,靠的就是手中兵权。
一旦兵权外放、军力空虚,太子积攒多年的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他连忙宽慰:「太子爷不必忧心,可留一部分羽林卫留守护驾!
「况且,在京师您虽然没有了羽林卫,但陛下手中的兵力同样不多。」
「短时间之内,无人能撼动太子根基!」
沈叶来回走了几步,缓缓开口道:「也罢。明日孤亲自面见父皇,看看他怎麽说。」
此时,深宫里的乾熙帝,正在听取青丘王府讨论的情况。
听完汇报,乾熙帝淡淡开口道:「还算不枉朕多年栽培,这太子,终究知晓兵权是立身根本、不敢轻易舍弃。」
一旁站着的人,无人敢接话、敢议论帝储纷争。
乾熙帝眼神微凉,神情淡漠道:「只不过,既然身居监国之位,掌天下庶政。」
「该担的责任,躲不掉;该背的黑锅,也推脱不得!」
「他如今,早已没有退路可言。」
站在一旁的明珠赶紧上前,低声请示:「陛下,眼下局势,是否需要我等暗中推动一二,让太子爷早日调兵离京?」
乾熙帝摆了摆手,淡淡制止道:「什麽都不用做。」
「为山东苍生、为天下文脉,自有人催他、逼他,我等只管看着就行了。」
随後他看向身旁的梁九功,沉声吩咐道:「取一枚朕的随身玉珏,送给佟国维。」
「他懂朕的意思,知道接下来该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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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功闻言心头一颤,面色微变,却不敢多问半句,躬身默默退下。
他太清楚这枚玉珏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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