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2：锡安儿女（12）
【意大利人在这里永远受欢迎。可惜的是，有些人选择与我们的敌人站在一起。】——穆罕默德·莫马尔，2017年。
……
位于约旦河东岸的居民们现在并不关心西岸的情况，甚至也不愿关心黎凡特联邦内其他地区的情况。作为在持续三十年的战争中受损最轻微的中东地区国家之一，战争期间受俄军裹挟而加入黎凡特联邦的约旦在战后的处境愈发尴尬：除东南方向的沙特阿拉伯王国外，它在所有方向上都被政治风貌与自身格格不入的黎凡特联邦其他构成国包围。为在夹缝中求生，审时度势的王室恰到好处地主持了一系列以实用主义为基本原则的变革、想方设法让更多平民拥抱现代化生活带来的便利生活条件而不是俄国人鼓吹的革命或是甚至在南方的沙特阿拉伯王国也已经不再流行的那些无法适应现代社会的传统。因此，造访耶路撒冷地区的朱利安亲王遇刺、身受重伤的新闻只在约旦地区主要新闻媒体头版头条的位置上停留了一天就让位于其他更重要的消息：没有什么能比促进经济的持续发展本身更能确保约旦的稳定。
但在约旦河的另一侧，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火药桶正在被逐渐点燃。黎凡特联邦在2030年已经接受过一次类似的考验——去年9月，出访黎凡特联邦后归国的日本外务大臣日高胜男在新滨市遭到日本的阿拉伯人移民刺杀，所幸外务大臣本人并无生命危险。尽管杀手本人的身份和后续调查结果（以及一些缺乏来源的传言）都表明黎凡特联邦的主要组成部分叙利亚与这起刺杀事件有关，大马士革方面却矢口否认，甚至声称这是自黎凡特联邦诸国顺利夺回耶路撒冷后那些或是流亡海外、或是潜伏当地的犹太人叛乱武装栽赃陷害。随后，耶路撒冷安全部队在这一地区展开了大规模调查，总计处决了39名疑似参加抵抗运动的犹太人。
耶路撒冷地区的犹太人愿意继续忍气吞声地生活下去，毕竟耶路撒冷安全部队的调查和抓捕工作在那之后便告一段落。然而，近日朱利安亲王在耶路撒冷遇刺后，由大马士革控制的黎凡特联邦相关机构经调查后竟然再次荒唐地认为此次暗杀由潜伏在耶路撒冷地区的犹太人叛乱武装策划，并打算故伎重演、再次逮捕和处决些有嫌疑的犹太人居民了事。消息一经传出，不仅犹太人居民十分恼火，就连当地分属不同教派的阿拉伯人居民也认为只管归咎于犹太人是无视了阿拉伯人内部问题的不负责任之举。恰逢物价上涨，成千上万的耶路撒冷地区几名走上街头，要求黎凡特联邦相关机构秉公调查暗杀事件、确保真凶能得到严惩而不是凭着臆想胡乱给清白无辜的平民定罪。
但这并不是隔岸观火的约旦地区居民需要在意的，黎凡特联邦内唯一君主国的公民们自认为拥有某种超然地位。如果说约旦从脱离英国殖民统治后的历史中学到了什么教训，那便是不顾自身实际情况、因抽象的理想驱使而参与阿拉伯世界与以色列的长期对抗只会带来失败和萧条。不卷入冲突、不参与冲突，就有望保住和平而富足的生活，否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不过，总有一些象征性的仪式是约旦上自国王、下至平民也无法绕过的。由于又有多名平民在耶路撒冷爆发的暴力冲突中死亡，黎凡特联邦的宗教人士建议各地寺庙举办悼念活动、劝说周边地区居民保持克制。这天早上，活动还没开始，安曼的各个寺庙已经被前来参加活动的市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都希望耶路撒冷的麻烦事在今天之后与约旦再无瓜葛。
“就只会照本宣科地念一些乏味的话……都是和俄国的教士学的。”哈欠连天的安曼市民们对教士们的宣讲并不满意。一些叛逆的年轻人甚至大胆地对自己的父辈说，照目前的状况发展下去，积极效仿高加索和中亚地区同行的教士们很快就会把约旦变成一个以无神论者为主的国家。“他们就差直接说世界是因为组织批准了才成立的。”
“在莫斯科，所有的宗教活动都要按照符合政治原则的方式进行。正教的基督徒们也一样。”窃窃私语并未停止，唯一能让安曼市民们感到些许安慰的或许是生活在俄国人势力范围内的所有基督徒也要参加类似的乏味活动，“不向这些无神论者和异端屈服的正义教派，也就只剩下俾路支的那个小教派了。”
“……我亲爱的兄弟们，真神的信士们，约旦已经堕落，千万人必须尽快觉醒！”令在场的安曼市民们意想不到的是，本该按照规定好的流程说些无比正确的场面话的教士们却在演讲途中纷纷直截了当地阐述了与可合法活动教会组织的规章格格不入的观点。这一幕让关注着各寺庙的约旦宣传人员猝不及防，他们想不到会有久经考验的教士说出这般会引来杀身之祸的言论，更想不到各寺庙精心挑选的合适人员会不约而同地做出同一个愚蠢的决定。“背离了先知正道的国王把国王出卖给了无神论者和异端，愚昧无知的不信者和偶像崇拜者把持着经文的解释权，而那些真正忠诚于真神事业的信士却被抓到监狱中忍受酷刑折磨！国王已不配再做国王，他和他的家族名为先知后裔，实为真神的敌人用来奴役信士的傀儡！快把这愚昧的王国彻底掀翻，还给我们的子孙后代一个没有俄国人、没有无神论者、没有异端和异教徒的真理之国！”
早在第一名教士说出这些话时，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警察们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他们第一时间把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幕报告给了上级，却没有马上采取行动，而他们那些不确定教士们的讲话内容是否出自某些高层授意的上级也同样不敢采取行动。结果，在约旦相关机构负责人下定决心之前，已有不止一名教士结束了演讲。众目睽睽之下，首先结束演讲的教士伸出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在警察赶来将他逮捕之前便轰然倒地。来到教士身旁确认情况的警察们惊讶地发现，这名教师以一种人类不可能使用的方法成功自尽了。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把自己掐死……”面面相觑的警察们不知如何是好，更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在其他寺庙执勤的同事也发现了类似的意外状况，短短十分钟内就有3名教士使用相同的方式自杀身亡了，“……这背后一定有阴谋，还是让国家安全机构去调查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安曼上演教士集体自杀的第二天，约旦全境的军营皆发生了规模不一的叛乱。约旦的情报机构人员事先未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仅其中一处军营在叛乱爆发前夕向上级紧急报告了有人私下分发枪械和解除武器装备锁定一事。据其中一名从叛乱中死里逃生的士兵说，他万万没想到那些平日里在政治上可靠、为人外向又热情的战友会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对身旁的同伴痛下杀手。由于缺乏防范，数座军营和基地沦陷、落入叛军士兵手中。其中一处基地的叛军士兵向约旦全境发表讲话，号召约旦人推翻卖国的国王并从黎凡特联邦脱离、建立一个只属于约旦人的【约旦神圣共和国】。
由于叛军士兵们的这一主张和真神兄弟会一贯的观点过于接近，尽管还没有找到明确线索，约旦国家安全国家机构仍然先入为主地认为此事由真神兄弟会一手策划。关于叛乱得以爆发的原因，情报机构内的技术人员和老一代特工莫衷一是，前者认为真神兄弟会掌握了高明的电子脑入侵手段才得以在约旦全境同时引爆危机，后者则一口咬定这些表面上政治立场可靠的家伙全都是真神兄弟会的潜伏人员。
“埃及和沙特阿拉伯在过去两三年中一直在大力镇压真神兄弟会，这个组织在秘密向安全地区或危险但有利于他们发展壮大的地区转移人员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总情报部的代表在联席会议上出示了对沙特阿拉伯近期人口再安置工程的调查结果，其中明确指出此举并不在于所谓的高效利用和分配劳动力，而是尽可能地把那些集中支持真神青年军的部落打散、肢解，使得沙特阿拉伯各地尤其是人口密集的阿拉伯半岛南部部落无法再对抗利雅得的权威。“收留从沙特阿拉伯逃亡的难民就是个错误……沙特阿拉伯把所有的麻烦都转嫁给了我们。”
“我记得真神兄弟会和真神青年军并不是同盟。他们不属于同一个教派，彼此的主张也存在许多冲突，主要的共同点可能是他们和利雅得的关系都不好。”公共安全局的代表小心翼翼地指出，名称非常相似的真神兄弟会和真神青年军合作在约旦境内挑起叛乱的概率并不高，“而且，认为穿过边境的难民为沙特方面故意制造也有违公允。我们的执法人员在审查难民身份的过程中基本可以确认他们只是人口再安置的受害者——”
“你做情报工作才几年啊？真神兄弟会、真神青年军……没什么区别，都是想要建立一个完全遵循宗教法律的共和国。”直接对王国首相负责且统管内外情报的总情报部自然有理由看不起内政部麾下的公共安全局，只负责警务执法工作的后者也没法和其他国家有着相似名称但真正分管国家安全事务的部门相提并论，“当务之急是封锁边境、对已经入境的难民进行更加严格的审查。敌人是没法用手无寸铁的平民发动叛乱的，他们还会设法掌握更多的武装人员……除镇压已经公然发动叛乱的叛军外，还必须加强对军队的监视。”
还在就叛乱发生原因争执不休的约旦情报机构高层并不知道，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真神兄弟会和真神青年军都不是要为此次危机负责的第一责任人。如果他们下令更仔细地审查人员入境申请或是更频繁地和埃及的同行沟通，就有可能发现其中一名从埃及返回的学者近期的动向十分可疑。但是，约旦的安全检查人员终究没能发现这些蛛丝马迹，因而他们也不可能顺利地拦截从埃及返回约旦的色雷克斯博士。
比起约旦，或许埃及更接近色雷克斯博士真正的故乡。当然，阿拉伯人生化专家不会忘记自己在这里接受了现代化的教育并掌握了用更先进的工具对付他眼中一切入侵者的能力。实际上，他也衷心地感谢麦克尼尔派遣他来到约旦、用引起约旦动荡不安的方式削弱约旦对边境地区的戒备从而为人员和武器经沙特阿拉伯西北地区流入耶路撒冷地区创造有利条件：朱利安亲王制定的舆论倾向调查结果表明自由军内绝大部分阿拉伯人士兵将会强烈反对和耶路撒冷地区的犹太人并肩作战，因而麦克尼尔在对普通士兵刻意隐瞒了此次军事行动实际内容的同时还以帮助真神兄弟会夺取夺取更多地区的名义让色雷克斯博士前往约旦牵制黎凡特联邦的注意力。
按照朱利安亲王和正潜伏在叙利亚的罗根共同规划的网络战计划，用特定仪式上使用的食物和水作为触发AI电子病毒的信号是一种相对安全的做法。当罗根借助职权之便悄无声息地入侵记录经书的数据库时，色雷克斯博士则躲在专门承接官方机构大笔订单的食品加工厂附近研发一种不会直接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但对于拥有电子脑的生化人而言后患无穷的全新类型生化武器。从未想到过【生化武器】还能以这种无害方式发挥作用的他不由得佩服起罗根的奇思妙想来，而朱利安亲王在耶路撒冷遇刺对于他们的渗透约旦计划而言反而是个好消息。史密斯特工的部下们已经把病房严密看管起来，里面的朱利安亲王将在一切冲突尘埃落定后方告【苏醒】，在此期间他的电子脑和病房内的设备将会成为支持自由军在这一地区作战的最强有力的电子战平台。
“博士，我们该撤离了。”陪同色雷克斯博士潜入约旦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真神兄弟会成员和那些从沙特阿拉伯境内被流放到北方的真神青年军成员，对自由军即将与以色列地联合抵抗军并肩作战一事一无所知的他们只当色雷克斯博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约旦的虔诚信士开辟一块净土，“起义已经开始，这充斥着不信者和愚昧之徒的王国很快就会倾覆，在那之前它仍会垂死挣扎。”
“也许我会被以非法使用食品添加剂的罪名逮捕吧。”想到那些被安置在苏丹西北地区、不得不参与防治沙漠工程的真神兄弟会成员，色雷克斯博士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的聪明才智既能用来杀人，当然也可以用来救人。“但把这些食品加工厂直接抛弃，实在是太可惜了。我想用它做些更有用的事，比如说……发明一种吃下去就能听到天使在耳畔送上祝福的面饼。”
“这……是不是有点离经叛道啊？”始终拒绝就义体化等对传统生活方式造成重大冲击的技术变革发表个人观点的真神兄弟会成员们目瞪口呆。
“过去在沙特阿拉伯境内有许多部落认为用广播系统播放念诵经文的声音也属于异端行为，然后他们就都消失了。”色雷克斯博士毫不犹豫地说，被阿拉伯世界诸国追杀得如同丧家之犬的真神兄弟会需要尽快找到几个颇受人们欢迎的突破口，“我知道你们对我们的盟友自由军最近可能开展的军事行动有些非议……就算一切属实，他们也不是去帮犹太人战斗的。我已经得到可靠消息，说是以色列地联合抵抗军三个主要派系的首脑都已经被自由军铲除了。”
“是真的吗？这么说，我们又错怪他们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说，愿意拥戴自称先知后人的朱利安亲王还经常在公共场合强调这一身份的自由军果然不会误入歧途，“……把阿拉伯世界从俄国人的控制下解救出来，指日可待啊。”
“还是不要提前庆祝胜利为好。”
就在色雷克斯博士部署继续在约旦境内挑起冲突的新一轮计划的同一时间，跟随自由军第1装甲步兵营北上的迈克尔·麦克尼尔等人也已经抵达了约旦境内。他们需要连续穿过两条边境线才能进入耶路撒冷地区，这对于自由军内那些可以直接冒充难民的阿拉伯人士兵而言并不困难，但白人和黑人以及其他肤色对比虽不如此强烈却还是很容易直接让人看出端倪的战斗人员则不得不在出兵前先把自己的电子脑转移到有着阿拉伯人外貌特征的义体内。麦克尼尔本人则打扮成商人，监督那些或是有意配合、或对危险浑然不觉的本地人把重型武器装备走私过境。有光学迷彩保护的他不必像许多士兵那样更换外观更接近阿拉伯人的义体，遗憾的是自由军现在还无法承担给全部士兵配备最新型光学迷彩的成本。
“回去吧，这不是一场属于你们的战争。”那条看不见的边境线近在眼前，勾勒出其轮廓的晨曦很快就会被更为明亮但不炽热的光芒取代。进入耶路撒冷地区之前，麦克尼尔决定劝说从日本逃亡的昔日友人返回沙特阿拉伯或苏丹待命。“你们在墨西哥还有韩国等地，都参加过UN维和行动。让过去为阻止战争而行动的战友现在主动挑起战争，我实在良心不安。”
“说得好像我们在墨西哥的那次维和行动不是变相地为美利坚帝国占领那一地区张目一样。”以二等海尉拔题佛哲这个身份参加了那次维和行动、如今代号巴特的健壮青年是公共安全九课中唯一和草薙素子一同离开日本的成员。余下成员或是因已经建立家庭而不能轻易抛弃亲朋好友、或是因结仇过多而需要荒卷大辅庇护、或是坚信公共安全九课很快就会被重新启用而选择留下——当然，这也和巴特是唯一与麦克尼尔共同策划草薙素子假死脱身计划的成员有关。“其实我有一件事忘记和你说了，我原先在自卫陆军的游骑兵部队服役。”
“也就是说拔题佛哲海军中尉这个称呼没有一点是真的。”麦克尼尔并不在意巴特迟来的辩解。认真想来，一名海军军官主要负责执行地面作战任务本就有些可疑。“不过你的代号和你的化名读法非常接近，我有理由认为你的本名读音也相差无几。请允许我继续称呼你拔题佛哲陆军中尉——你在自由军就暂时用这个身份示人吧。”
“啊……算了，随你便。”巴特对此不置可否，他来到自由军后首先提出加入圣马可突击队，但在得知该部队目前由曾参加墨西哥战役的阿莫雷蒂中士指挥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专注于保护草薙素子的人身安全。“不瞒你说，我和少佐都已经远离军队快两年了。嘿，我不会白吃白喝，但要是我们没法适应战场，可能还是公共安全九课负责的那种任务更适合我们。”
“没错，是有一个这种类型的任务需要你们开展秘密调查。”麦克尼尔稍加思索，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美利坚帝国的犹太商人想要让我帮助他们夺回以色列地，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波塞冬工业集团——贵国的日本技研是它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居然在得知此事后也为我提供了作战人员、技术顾问、武器装备和其他类型物资。我还不清楚耶路撒冷地区是否存在某种关乎到他们切身利益的战利品，也许只有你们能帮助我们发现真相，免得我军吃了亏还自以为占了便宜。”
“交给我吧，尼尔。”草薙素子下意识地让那个更熟悉些的称呼脱口而出，“正是以色列和阿拉伯世界的冲突最终让我走投无路，我有权用自己的方式还自己和公共安全九课一个公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