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带着一行暗卫，一头扎进黑水里。
天照站在江岸，看那些黑袍的背脊一个接一个被江水吞没，直到最后一丝衣角也沉下去，水面才重新归了平静，只余一圈圈细纹荡开又散。
她心里那点不对劲，始终压不下去。
她垂着眼，指尖在袖口里掐了个诀，一缕神念顺着地脉，绕开蔽天阵的残留。
苏平正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拎着根鱼竿，钓竿斜挑，线沉在沙盘前那盆水里。桌角放着一碟花生米，他捏一颗丢嘴里，嚼得咯嘣响。
忽然，他嘴角一挑。
“圣女莉娅小姐，”他意念回过去，懒洋洋的，“找我有事？”
天照的声音从神念那头传过来，压得极低：“主人。和珅带人下水了。”
“嗯，我知道。”
“他把我留在岸上，不让我下去。”
“挺好，”苏平嚼着花生，“你本来就不用下去。”
天照顿了一下：“他……好像不放心我。”
“他谁都不放心。”苏平道，“半神的老狐狸，防的是所有人。你留下，反而干净。”
“主人，”天照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试探，“你给和珅，准备了大礼？”
苏平笑了。
他放下鱼竿，慢悠悠地掸了掸手指：“大礼？算不上。就是几颗铁疙瘩，埋在江里，专等有缘人。”
“铁疙瘩？”天照没听懂。
“你瞧着就行，”苏平往椅背上一靠，“他们在水里摸井呢。摸到井口之前，得先撞点好玩的。”
天照心里一动。
她忽然想起苏平那句“守株待兔”，想起那些顺着水道必经口埋下去的东西。
她低声道：“主人的意思，是让我看着？”
“对，”苏平道，“站岸上看戏。别动手，别出声，看他们自己个儿炸给自己看。”
天照应了一声“是”，神念收回。
她重新站直，垂着眼，一副温顺修女的模样。
心里那口气，却不知怎么的，松了大半。
水下。
江水黑得不见底，越往下越冷。
和珅断臂的阴气在身周凝成一层薄壳，护着身后一行暗卫，往江底沉。
他独臂掐着诀，魁道秘法一直没撤，气息压得死死的，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扫。
“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低而沉，压过水声，“锁龙井就在这片江底。谁也不许出声，谁也不许乱动。找到了，记一功。”
暗卫们屏着息，跟在他身后，沿着江底摸索。
水底泥沙起伏，暗流裹着细碎的杂物滚过。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井。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江水越来越冷，暗卫们的气息开始发虚，却没人敢吭声。
和珅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停下身，独臂按在江底的淤泥上，阴气顺着指尖往下渗。
半晌，他收回手，眉头拧成个疙瘩。
“不对。”他低声道，“位置没错……井呢？”
暗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其中一个年轻修士，胆子大些，往前多趟了几步，忽然脚下一顿。
他低头，看见淤泥里，有一截灰黑色的东西，半埋在沙里，形状古怪，圆滚滚的，上头还缀着些铁刺似的凸起。
他不认识这东西。
“大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这儿有个物件！”
“什么东西？”
“像是……像是个机关！”那修士越看越觉得对，“海眼镇龙，井口必有布置。这八成就是锁龙井的机关！破了它，井就开了！”
和珅眯起眼，没动。
那修士却越想越美，扒开淤泥，把那截灰黑的东西整个露了出来，扭头朝身后喊：“兄弟们，都过来！这儿有门道！”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一行暗卫，纷纷朝他那边凑。
天照在岸上，忽然感觉水底的动静不对。
她指尖微顿，神念悄无声息地沉下去，贴着水面探了一缕。
然后，她看见那年轻修士，捧着那截灰黑铁疙瘩，满脸都是发现宝物的狂喜，低头就往那玩意儿上凑。
她心里咯噔一下。
“轰——！！！”
一声闷响，从江底炸开。
江水猛地一掀，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踹了一脚，整片江面轰然隆起一座水柱，冲天而起！
那年轻修士所在的位置，炸开一团火光，黑水裹着泥沙崩出去丈远，他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当场被炸得四分五裂，碎块滚进江里，翻了个个儿，沉下去。
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暗卫，被气浪正面掀飞，护体的阴气“咔嚓”一声龟裂，当空喷血，栽回水里，砸起一片水花。
“……”
和珅站在气浪边缘，独臂撑住身形，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水还在翻，泥沙还在往下落，方才那年轻修士立过功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圈散开的水花。
和珅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咒骂：
“蠢货！！”
“大人！”有暗卫惊魂未定地爬起身，声音都在抖，“是……是埋伏！苏平在这水里埋了东西！”
“是苏平！绝对是苏平！”另一个跟着喊，“他早就知道咱们要来，这是给咱们下的套！”
“闭嘴！”和珅厉喝一声，压住场面，“慌什么？几颗铁疙瘩，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没动。
方才那一下炸得他眼皮直跳，那东西的威力，绝不是寻常物件。它埋在江里，不声不响，专等人凑近了再炸，阴损到了极点。
这是苏平的手笔。
和珅深吸一口气，阴气重新护住全身，沉声道：“都给我稳住。此物既然埋在江里，说明锁龙井就在近前。别乱动，跟紧我。”
话音刚落。
“轰！！！”
又是一声炸响。
这一回，炸的是队伍侧翼。一个暗卫许是退的时候踩偏了半步，脚下一滑，正踩上一处隆起的泥沙，那底下，赫然又埋着一颗。
火光炸开，那暗卫被掀上半空，护体阴气当场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砸回水里，半条胳膊都没了。
“啊——！”
惨叫声还没散，接二连三的闷响，从四面八方炸开。
“轰！轰！轰！”
一颗接一颗。谁踩偏一步，谁扒错一块泥，谁往不该去的地方多探了半分，底下就“轰”一声炸上来一团火光。
暗卫们彻底乱了。
“跑啊！！”
“别往那边！那边有！”
“轰！”
“救我——！！”
江底炸成一锅粥。火光、水柱、惨叫、碎块，混着泥沙翻上翻下。
那一行精心敛息潜行的暗卫，此刻像被捅了马蜂窝，抱头鼠窜，却越窜越炸。
和珅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终于看清了——这江底埋的不是一颗两颗，是整整一圈！
他先前只当苏平在井口附近埋了几颗吓人的东西，可这一炸，他才明白，苏平是把整片水道，都给他圈了起来。
谁进来，谁就撞。
他的牙根咬得咯咯响，那根独臂的阴气，都气得哆嗦起来。
“撤！！”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失控的尖厉，“都给我撤！往岸上撤！不许再碰任何东西！！”
“快撤！”
暗卫们如蒙大赦，拼了命地往水面扑，可慌乱中又有人踩错了地方——
“轰！！”
又是一团火光。
和珅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再顾不上什么脸面，独臂猛地一按江底，整个人借着反震之力拔起，朝水面猛蹿，护着残存的几个暗卫，连滚带爬地往岸上冲。
岸上。
天照抱臂站着，看着脚下那一片炸得翻江倒海的水面。
一朵水柱炸开，她就弯一下嘴角。
又炸一声，她又弯一下。
直到和珅带着几个残兵败将，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断臂的阴气散得七七八八，脸黑得能滴出水来，她才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修女裙摆。
“哟，”她轻声，语调又平又稳，“和大人，这江里的水，怎么瞧着这么热闹？”
和珅浑身一僵。
天照福了福身，一副温顺模样，眼底却亮得吓人：“奴家在岸上瞧着，底下好像炸了好几回。可是……有人惹着什么了？”
和珅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缓上来。
他盯着那一片还没平静下来的水面，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苏平。苏平！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得满口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