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呼地灌。
天照悬在半空，默默退开半步之后，就没再动。
她看得出来，和珅的脸色，已经沉得快能滴出水。
也是。
他一个半神级，几百年攒下的老牌强者，压箱底的蔽天阵都祭出来了，自认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呢。
几十枚导弹，轰的一下，炸了个稀碎。
蔽天阵，蔽得住修行者的感知，蔽不住天上的雷达。
这口气，换谁咽得下去？
和珅立在半空，独臂垂着，断臂处的阴气散了半边，深灰锦袍被炸得破破烂烂，整个人像刚从火堆里捞出来。
他盯着下方那段滔滔江水，盯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又沉又哑："落下去。"
暗卫修士们一愣："大人？"
"苏平发现咱们了。"和珅一字一句，"再这么堂而皇之地飞过去找锁龙井，就是赶着去送死。"
"那咱们——"
"落下去，走地底。"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没人敢顶一句，老老实实收敛气息，落到地面。
和珅落地，独臂一抬，掐了个繁复至极的印诀。
魁道秘法。
一层无形的气机罩下来，笼罩住所有人。
天照站在人群里，垂着眼，看得分明。
这一手，倒真有几分门道。
把修为波动一点一点压进丹田最深处，比方才那道蔽天阵，还要细上三分。
她心里不疼不痒地想着。
可惜，再细，也是白细。
主人那边，压根不靠气息找你们。
主人靠的是我。
她没说破，只温顺地低着头，像一尊无害的雕像。
和珅摆弄妥当，又闭眼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一丝纰漏，才沉声道："走。"
一行人收敛了全部气息，踏着荒草，向东北方向摸去。
北平749局，指挥大厅。
苏平站在九州沙盘前，闭着眼，龙气铺满整幅版图。
忽然，他眉头一挑。
咦。
东北方向那道半神级气息，没了。
他睁开眼，鎏金重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老小子，动作倒是快。
前脚挨了一顿导弹，后脚就把气息藏了个干净。
连他这借了整条龙脉的人皇血脉，都摸不着了。
苏平想了想，猜了个大概。
八成是动了什么魁道的秘法，把自己整个儿"藏"起来了。
不过……
他笑了笑，随手把气息收回，一点也不急。
藏得住气息，藏得住路么？
锁龙井就在黑龙江那一片江底下。
你总要下水的吧？
你下江，我等你。
他反手抄起沙盘边那根鱼竿。
来黑龙江这几天，别的事没干，鱼倒是钓了不少。
他招呼外勤小队："都歇着吧。谁再整两条鱼来，晚上加餐。"
一个队员凑过来，压低嗓子："苏局，那和珅……是不是不来了？"
"嗯？"
"咱们前两天，不是把那架飞机给炸了嘛……"队员比了个手势，"轰一下。您说，是不是全炸死了，一个都没剩？"
"炸死？"苏平一愣，随即乐了，"半神级，你当是野鸡呢，一枪一个？"
"那咋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动静，那是人家在藏。"苏平把鱼竿甩出去，懒洋洋道，"你们想想，换你是和珅，被导弹追着炸了一路，现在还敢大摇大摆在天上飞？"
"那……"
"那就只能猫着，走地底。"苏平眯起眼，"猫着走地底，不能动用修为，一步一磨蹭。你以为那帮人好过？这会儿鞋底怕是都磨穿了。"
队员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到底没再多问。
苏平也不解释。
他把鱼竿往沙盘边一靠，心里却转了念头。
和珅这么急着找锁龙井，真就只是为了给主子办事？
不见得。
他早推演过，那口井底下，压着跟和珅换血续命同源的东西。
藏了永生之秘。
和珅要下井，八成还揣着私心。
正因如此，他更得让和珅到。
人到，井现，账才好一起算。
苏平闭上眼，一道意念顺着神魂契约，无声无息地递了出去。
荒山野岭。
和珅一行，正靠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能动用修为，不能御空，不能掐诀赶路。
全靠肉身走。
那些暗卫修士还好些，个个是降龙手、御龙手的底子，收敛归收敛，走起山路照样脚程飞快。
可她"圣女莉娅"不行。
她是个凡人修女。
凡人，就得凡人地走。
深一脚浅一脚，裙摆被灌木刮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得挂着温顺无害的笑，一口一个"和大人"，连句抱怨都不能有。
天照心里，把这些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要不是为了双亲那笔血仇，要不是为了从和珅嘴里再掏点锁龙井的底细——
她何至于受这份窝囊气？
正走着，一道熟悉至极的意念，钻入识海。
【主人。】
那头传来苏平懒洋洋的声音：【圣女莉娅小姐，辛苦了。走到哪儿了？】
天照脚步一顿，差点气笑。
主人？
她堂堂高天原日光神，三贵子之首，沦落到这荒山野岭给人家当"圣女"，他倒好，一句"辛苦了"，跟逗鸟似的。
她闷闷地回：【走了三天了。鞋底都磨穿了一双。】
苏平那头，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那不是挺好？我这边鱼都钓了一篓了。你们慢慢磨，我等着。】
天照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咬牙：【主人，你到底是想要我等他们，还是想要他们等我？】
【等你把他们领过来。】苏平这才正经了些，【锁龙井在黑龙江那一片。具体在哪段，刘伯温的志书里只给了个大概，我这边也摸不准。你帮我在和珅那边敲敲边鼓，别让他走岔了。】
天照眯了眯眼，扫了一眼前方。
和珅正领着人，朝西边一片山坳钻。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去黑龙江的路。
方向偏了。
而且偏得不是一星半点。
天照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合着这老小子，连自己要去哪儿，都没个准谱？
也是。
他自个儿压根不知道锁龙井在哪儿，全凭一张嘴瞎猜。
猜岔了，多正常。
该她"圣女莉娅"露一手了。
她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和珅，声音温温软软："和大人，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锁龙井。"和珅头也不回，"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天照眨眨眼，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可是和大人，我记得，那些海眼、镇龙井，十座有九座，都压在水脉底下。"
"嗯？"
"水脉往下，才接得住幽冥。"天照垂着眼，声音又轻又慢，"往山里钻，越钻越偏，怕是到不了锁龙井。"
和珅脚步一顿，回了头。
他盯着眼前这个温顺无害的修女，看了好一会儿。
圣女莉娅。
马里森座下的人。
一个凡人修女，懂这些？
可她说得……倒真有几分道理。
和珅沉吟片刻，独臂一抬，就地掐指一算。
这一算，他脸色微微一变。
西北那座山头的地脉走向，确实不对。
真要顺着那条路走，十天半月，也摸不到半点幽冥气息。
他沉默良久，才沉沉开口："……你说得对。"
身后几个暗卫修士，脸上都臊得慌。
合着他们跟着大人走了两天山路，全是白走？
天照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和大人谬赞了。奴家不过是多读了几本闲书。"
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方向？
她当然知道正路在哪儿。
主人早把锁龙井的大致方位，递进了她识海里。
和珅啊和珅。
你蔽天蔽地，蔽来蔽去，蔽住了天上那双眼。
可你蔽不住，你自己身边埋着的这颗棋子。
改了方向，一行人重新上路。
这回有了天照这个"活地图"，路线清晰了不少。
虽然照样不能动用修为，照样磨得鞋底起泡，可至少，是朝着正确的黑龙江方向走。
又是两天。
风尘仆仆，一行人终于站在了一段大江边上。
江水滔滔，暗流翻涌。
和珅站在江边，独臂掐诀，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瞳孔里迸出一道精光。
"就是这里！"
"大人？"暗卫修士们齐刷刷围上来。
"锁龙井，就在这段江底！"和珅的声音都变了，激动得断臂处的阴气都在抖，"地脉异常，阴气浓得化不开，幽冥的气息……错不了！"
"找到了！！"
"终于到了！！"
一群人不顾连日奔波的狼狈，当场欢呼起来。
天照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他们又惊又喜的模样，心里那点痛快，怎么也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