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檀木长桌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金,桌角的青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缕在穿堂风里轻轻打旋。慕容德与独孤雪分坐长桌两端,玄色朝服上绣着暗金线的云纹,随着他们抬手的动作,纹路在光线下流转,宛如将整片苍穹的深邃都披在了身上。慕容德指尖叩着桌沿,声响沉闷如远山钟鸣,独孤雪则垂眸抚着腰间玉佩,玉质温润,却掩不住她眼底锐利如鹰的光——两人一沉一敛,恰似航船两侧的舵,稳稳镇住厅内凝滞的空气。
“盟主闭关前曾言,”慕容德率先打破沉默,声线里带着久经沙场的糙意,却字字清晰,“山民之事,关乎盟内根基,半点轻忽不得。眼下温画军师独挑大梁,我们便是你的后盾,有话但说无妨。”他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为温画斟上热茶,茶汤注入白瓷盏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温画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釉色莹白,映出他眼底沉静的光。他起身时,青布袍角扫过地面的阴影轻轻晃动,恍若山雾漫过石阶的姿态。“多谢二位副盟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稳,“山民如散落在群山里的星子,各自闪烁却互不相望。要让他们连成一片星河,需先让每颗星都愿意朝着同一处亮起来。”
独孤雪抬眼,玉簪在发髻上轻轻一颤:“你的意思是,文武将需得‘入乡随俗’?”
“正是。”温画点头,目光扫过厅内屏息倾听的众人,“就像给松树种松肥,给兰草浇山泉水,不能一概而论。我计划从盟内抽调百人,先让他们跟着山民学方言、认山路,待摸清每个村落的脉门,再着手串联。比如让黑石寨的猎户教王家坳的人设陷阱,王家坳的农妇教黑石寨的姑娘纺线——用手艺当引子,比空说‘联合’要实在得多。”
慕容德忽然笑了,笑声震得香炉里的烟都跳了跳:“这法子倒是像你会想的,不疾不徐,却步步扎实。那晋升机制呢?总不能让弟兄们在山里待得没了盼头。”
“自然有盼头。”温画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山境考绩录”五个小字,“每三个月,让派驻的文武将回盟述职,把村里的新鲜事、新变化一一记下。谁能让两个村落互通有无,谁能让山民自愿交出私藏的武器换农具,谁就能在册子上记上‘功’字。等哪个村落主动提出‘想和邻村合修条路’,那负责的文武将,便直接升为片区统领——这晋升,看得见摸得着,还能让山民们觉得,‘联合’是件能带来好处的事。”
檀香袅袅,漫过地图上蜿蜒的山线。温画望着窗外,晨光正漫过远处的峰峦,将山尖染成金红。“就像这山,晨雾总得一点一点散,急不得。但只要方向对了,总有云开雾散的时辰。”
独孤雪拿起那本考绩录,指尖拂过纸面,忽然抬头笑道:“温军师既已有了章程,那调拨人手的事,我来办。明日就让护卫营的弟兄们来领任务——哦对了,”她看向温画,眼尾带着点促狭,“听说黑石寨的山民最爱比摔跤,派驻的武将,得挑几个能‘输’得漂亮的,毕竟咱们是去结好,不是去争强。”
厅内响起低低的笑声,檀香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慕容德端起茶盏,朝温画举了举:“那就依你所言。需多少粮草、多少药材,尽管开口。咱们这船,可得靠你这舵手稳稳掌着了。”
温画举杯相碰,茶盏轻响,恰似山溪撞上青石的清越。他知道,这场漫山遍野的“播种”,才刚刚开始。
议事厅的窗棂漏进几缕斜阳,将温画手中的竹制沙盘照得透亮。他指尖捏着根细竹棍,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沟壑,代表着纵横交错的山道,又捡起几颗圆润的石子,按在不同的凹地:“每个山村的晒谷场,从明日起便是训练场。挑二十到三十岁的后生,每日寅时集合——寅时的山风最烈,能练出筋骨里的韧劲。”
竹棍点过沙盘西侧的乱石堆:“黑石寨的后生善用短刀,就让他们当狩猎队的尖刀,每日卯时去后山猎野猪,用猎物的重量练臂力;王家坳的人常年扛锄头,腰腿有力,护卫队就由他们领头,正午太阳最毒时练盾牌阵,汗水浸透衣衫才准歇。”他顿了顿,竹棍在沙盘中央画了个圈,“每月初三、十七,让各队到这儿——鹰嘴崖下的平地汇合,比箭术,比摔跤,输的队要给赢的队送十斤腊肉。”
“腊肉?”旁边的护卫队长忍不住插言,“先生,这会不会太……”
“太市井?”温画抬眼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市井才管用。你让后生们为了‘村里的脸面’去拼,比说一百句‘为了联盟’管用。等他们为了腊肉红着眼角较劲时,协作的火苗就已经烧起来了。”
竹棍转而指向沙盘边缘的黑陶小人,代表着山贼的巢穴:“头三个月,只打落单的山贼。让狩猎队扮成采药人,在断魂坡设套——那里的藤蔓最密,绊倒马蹄的绳索要藏在腐叶下,绳结得是王家坳妇人教的‘死扣’,越挣越紧。”他拿起个陶制山贼小人,往沙盘外拨了半寸,“留个活口,让他跑回山寨报信,就说‘黑石寨的人疯了,为了抢只野山羊跟咱们拼命’。”
“为何不直接剿灭?”慕容副盟主皱着眉,指尖叩着桌面,“上月清风寨的山贼抢了李家村的粮食,弟兄们早想端了他们。”
“端了容易,可下次来批更狠的呢?”温画将陶制小人又推回原位,“就像打蛇,得让蛇知道痛,还得让打蛇的人学会怎么攥住七寸。”竹棍重重戳在清风寨的位置,“第四个月,让黑石寨和李家村联手——黑石寨的短刀手摸后山的暗渠,李家村的护卫队在寨门外摆盾阵,正午时分动手。记住,只烧山贼的粮仓,不烧住人的窝棚。留着那些破草棚,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赶尽杀绝,是‘讨公道’。”
他忽然俯身,从沙盘里捡起片干枯的枫叶,盖在最大的那个山贼陶人上:“等到秋猎时,各队该能凑出五百人了。那时让他们围着黑风寨列阵,阵形就用咱们教的‘长蛇’——头队弓手射马,中队盾阵堵门,尾队抄后路。但记住,敲锣为号,锣响三声就停手,留一半山贼让他们逃。”
“留一半?”独孤副盟主挑眉,“先生是想……”
“让他们去别的山寨报信。”温画将枫叶掀开,露出下面刻着“黑风寨”的陶人,“要让所有山贼都知道,这些山村不再是散沙——他们联起手来,比老虎还凶。等后生们看着山贼抱头鼠窜时,就会明白‘联合’不只是练阵,是能让自家婆娘孩子睡安稳觉的本事。”
夕阳渐渐沉进山坳,沙盘上的石子与陶人被染成金红色。温画放下竹棍,拿起块油布盖住沙盘:“至于那些王国官员……”他看向负责外联的主簿,“就说山里闹野猪,各村组织猎户防兽患。主簿大人笔头子活,写份《防兽患章程》,盖上联盟的红印,他们看了只会夸咱们‘体恤民情’。”
主簿笑着应下,提笔在纸上记下“防兽患”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渐起的虫鸣,像在为这场悄然酝酿的风暴,奏响前奏。温画望着窗外掠过的归鸟,忽然想起今早路过晒谷场时,见几个后生正围着个生锈的盾牌比划——那是他昨日特意让人送去的。阳光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株正在扎根的藤蔓,正悄悄缠绕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议事厅的烛火跳跃着,将温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他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兵书,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山叶,是上月从恒峪山脉采来的。“一年,至多两年。”他抬眼时,烛火恰好映在瞳孔里,亮得惊人,“那些山民会像初春的竹笋,褪去粗皮便露锋芒。到时别说护着自己的村寨,便是让他们列阵踏平黑风寨,也只需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