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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29章 心秤暗移

    待弟妹二人退下梳洗,屋中只剩母子二人。

    张法音对着伏案书卷的杜乔,缓缓开口:“今日秦娘子谈及璎珞的终身大事。”

    杜乔放下手中书卷,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口问道:“她要为璎珞做媒?”

    张法音眉心微蹙,缓缓道:“倒也算不得做媒。她只劝璎珞趁着年轻体健,好生养,早早孕育子嗣。”

    见过给未婚人士催婚的,头一次见催育的。

    杜乔的思路尚且困在世俗框架的人伦中,低声沉吟,“平日不见她与旁人有多少往来。”

    段晓棠等人也没漏过口风。

    张法音索性挑明,“你且看盼儿,不也是靠着父母帮衬,养大了小玉吗!”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张法音不可能用世俗的道德去逼迫,曾经险些被世俗碾碎的赵璎珞。

    平心而论,秦本柔的法子对赵璎珞,以及类似处境的女子,不一定是最体面的,但一定是内里最实惠的。

    幸而杜乔的接受能力,近来被顾盼儿、柳琬扩宽不少,听闻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论,没有当场露出如遭雷劈的表情。

    他沉默良久,嗓音微哑,“可有中意的人选?”

    张法音轻叹一声,如实回道:“不过是为她划出几则择取标准罢了。”

    既然不求相守一生,世俗议婚最看重的门第家世,可以剔除不计。

    复述完秦本柔的标准,张法音道出自己的私心:“不止璎珞,幼娘那几位师姐,妙龄英才,却动静全无。将来若是她们寻不到良人,余生无靠,又该如何自处?”

    杜家并非医家出身,和其他几家家长来往不多,更谈不上交流儿女婚嫁的筹谋。

    虽看不清各家深层谋划,可结果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杜乔担起兄长与家中长子的责任,镇定开口,“有我与阿谦在,自会护好幼娘。将来还有一众子侄,都是她的依靠。”

    张法音不怀疑儿子此刻的赤诚真心,只是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如今兄弟二人尚且年少未婚,可将来娶妻生子,各立家门,儿媳隔着肚皮心肠,孙辈更是没影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想。

    张法音微微停顿,目光笃定,语意深沉,道出最终思量,“为娘的意思是……将来若是幼娘顾不上,就由你来教养外甥。”

    孩子,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才更靠得住。

    这一点,张法音格外有经验。

    纵然先前听闻赵璎珞的新路选择,早已铺垫心理预期,可骤然听闻张法音这般彻底跳出世俗纲常,不顾礼教束缚的谋划,杜乔的脑子依旧瞬间卡壳。

    若是从前那个生活在济州乡野,敦和守礼的张法音,断然说不出这般颠覆人伦,离经叛道的话语。

    杜乔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荒诞的疑惑,究竟是谁“带坏”了他的母亲?

    转念一想,此事纵然不合世俗礼教,背离传统人伦,却实实在在贴合至亲的切身利益。

    母子俩最初送杜若昭拜入林婉婉门下,初衷不过是想让她习得一门傍身之法,乱世可自保,盛世可谋生,甚至能成为日后议亲的加分依仗。

    谁也未曾料到,短短数年,林门发扬光大,还拉来了孙思邈这尊大神。

    杜若昭师姐妹几人,前途亮得睡不着。

    这般格局之下,若是再拘泥于儿女情长,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杜家寒门起家,骨子里世代承袭士大夫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之志,这份追求不分男女。

    若是杜若昭将来能凭一己之才,一身之术,立身立德,青史留名,将是整个家族的荣光。

    可若是为迁就世俗,勉强婚配,不慎寻到一个心性狭隘、拖后腿的夫婿,就是毁了终生前程。

    寻常无子家庭想到赘婿一途,张法音并不看好。

    世间甘愿入赘为婿者,大多自身资质平庸,处境窘迫,迫于世俗压力,方才低头妥协。

    常年活在世人非议,宗族轻视之中,心性极易扭曲偏激,滋生怨怼,难守本心。

    顾盼儿两任赘婿,就是最好的例证。

    与尚未坐实的柳琬相比,走正规赘婿流程,名正言顺入府的前夫,资质平庸,偏偏贪心不足,欲壑难填,屡屡算计顾家家业,掣肘顾盼儿,最终逼得顾盼儿决然休夫。

    与之相比,险些让顾家几代心血筹谋付诸东流的柳琬,除了家世这一“短板”之外,可谓样样拔尖。

    将来杜若昭若是当真遇不到心意相通,品性匹配的良人,与其将就招赘,或是寄望于子侄晚辈,仰人鼻息,倒不如悄悄择一良人,孕育子嗣,自家亲手教养。

    母子二人深夜打开天窗说亮话,偏偏当事人一无所知。

    后劲却足得让杜乔夜半入眠,骤然从梦中惊醒。

    梦里光影斑驳,一只软软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腿,稚嫩清脆的嗓音一遍遍响起,先是软糯的“舅舅”,转瞬又化作朦胧的“叔叔”……

    梦醒空寂,杜乔躺在床上,终于有些许地方,能和柳琬共情了。

    张法音提赵璎珞只是引子,实则是为杜若昭的未来筹谋,母子二人的话题也始终围绕此事延展。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盘踞在杜乔心头,挥之不去的,却是赵璎珞。

    他赤诚质朴,心性端正,可浮沉官场多年,早已深谙人心算计,只是在亲友至交面前,始终保留着一部分纯粹本心。

    从他被按在太平县上起,他就知道,他和赵璎珞之间,没有往后了。

    后来赵璎珞果不其然没有抛弃一切投奔于他,杜乔失落之余,竟藏着一丝隐秘的庆幸。

    果然是她啊!

    若是没有这份骨子里的执拗坚韧,她何以能从幽州,活着走到长安。

    两人阴差阳错结成义兄妹,重回长安,依旧朝夕有遇,往来熟稔,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亲疏边界。

    赵璎珞从不唤他兄长,也再无从前那般直白坦荡,直呼他名讳。

    只因他们对彼此,问心有愧。

    杜乔的亲事迟迟不肯落定,不是无人相配,而是他在权衡利弊。

    是暂且妥协,让渡一部分自主心性,迁就世俗规则,换取更快攀升高位的捷径。

    还是坚守本心,恪守理想,走一条或许坎坷跌宕,或许坦荡光明的前路。

    赵璎珞就是他权衡天平上的一枚砝码,或者说“奖品”。

    杜乔最初对赵璎珞印象深刻,是因为她的容貌,哪怕满身风尘也不改靓色。

    彼时寄居于大慈恩寺的杜乔,第一次亲眼见证权势名利与美人情深的抉择。

    褚生和褚家权衡利弊,迅速做出取舍,弃情逐利。

    如今,这般两难抉择,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自持君子风骨,故而这份取舍,才格外沉重和煎熬,远不如褚家那般干脆利落。

    他和赵璎珞,情非泛泛,渊源深重。

    见过彼此最落魄也最荣耀的模样,也曾在对方身上,照见过最真实的自我。

    再是情真,男人该有的私心算计和自信,杜乔一样不缺。

    他笃定,只要他一日不落定亲事,赵璎珞就不会先他一步婚配。

    二人心照不宣的僵持,刻意的回避,拖延到再也无法逃避,必须直面本心,了结执念的那一天。

    可现在,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有人手持重锤,在赵璎珞那颗榆木脑袋上,哐哐砸出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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