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渊垂眸低笑,但凡懂些染织之道的人都知晓,最适宜做染料的,是夏季青涩未熟的青柿。
如今已是初冬时节,枝头硕果尽数熟透,并不适合入染。
这般说辞,不过是刻意寻来的体面由头罢了。
祝明月对抗性太强,极易激化局面,打乱节奏,最后只能由迷惑性偏高的林婉婉,陪同顾盼儿前来。
屋内除却新到的柳氏兄弟,其余都是熟人。
杜乔当即起身,从容将两人引入屋内落座。
柳星渊此前只从柳琬只言片语的叙述中,听闻过“倩娘”的绝色姿容,也曾在朝野中听闻过的女官顾曼倩的卓然风采。
今日近距离初见真人,才发觉她五官素淡,静静立在人群之中时,初见并不夺目。
但看久了,当她抬眸的刹那,整个人的气韵骤然蜕变,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长安养得出风情万种的女人,却养不出这种“清”的风情。
她的好看有来处,像书房里挂着的书法条幅,笔笔有来历,字字有规矩,可通篇读下来,偏偏生出一种不经意的风流。
媚而不俗,艳而不妖,柔而有骨,静而有威。
一颦一笑间有种天然的持重,单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满室生春。
这般气韵,也难怪柳琬会泥足深陷,数年念念不忘。
一屋子人,心照不宣。
除了一对旧情人,其他人通通被林婉婉用摘柿子的名义叫出来,包括柳星渊。
林婉婉轻轻拍了拍架在树旁的木梯,问道:“二郎,刚刚三郎带回来的柿子,是你摘的?”
证人众多,柳恪便是想遮掩一二也无法,不得不承认,“安儿摘的,他上树和回家似的。”
林婉婉无心和柳恪打趣,李弘安是否是个猴儿的问题,时不时扭头看向没有一丝声音传出的正屋。
如果没有其他人在场,她非得凑上去听墙角不可。
屋内二人独处对坐,隔着一张方桌,遥遥相对。
这是他们分别数年之后,最端正、最平静、也最疏离的一次相对。
没有年少暧昧的亲昵,没有私下试探的温存,只剩一室沉默。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叶落的轻响,过往缠绵悱恻的风月旧情,尽数沉淀在这无声的对峙之中。
良久,柳琬抬手取过洁净茶盏,亲手倒出一盏热茶,轻轻推至顾盼儿面前,动作缓慢克制,礼数周全。
顾盼儿指尖微紧,似承千钧之重,微微俯身抬手,轻声道谢:“多谢。”
柳琬眸色沉沉,望着她疏离自持的模样,低声轻叹:“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话音微顿,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终于问出那句盘旋数年的问话:“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他早已派人查探过顾盼儿的过往,越是深究,越觉她的人生割裂古怪,太多细节对不上,太多处境说不通。
顾盼儿眼底清浅无波,带着历经风雨的释然:“算不上事事顺遂,却也稳稳走到了今日。”
她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欣慰:“你本该就是这般模样,少年得志,风骨凛然、前程坦荡。”
柳琬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憋出一句苍白的开篇:“我当初……”
话未出口,就被顾盼儿平静截断,仿佛在诉说一段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我早就知晓,你那次返乡,是为完婚。只是直到你启程,始终未曾对我吐露只言片语。”
柳琬心头骤然一涩,密密麻麻的愧疚与酸涩席卷而来,压得他无从辩驳。
顾盼儿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苦涩笑意,“从你送我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起,我就应该知道,你不是寻常士子。后来偶然窥见你的家信,才知晓了你的身世。”
柳琬被戳破最深的隐秘与难堪,急于逃离这份沉重的愧疚,下意识想要找寻借口,“原是老师不喜奢靡浮华……”
牵强的辩解苍白无力,说到最后,他被迫直面当年自私怯懦的自己,“我本想,安顿好家中诸事,就寻机会将你接来身边,予以名分。”
话说一半,他骤然停住,再也说不下去。
新婚燕尔,世家大族出身的妻子,却必须面对丈夫钟情的另一个女子。
对两个女人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顾盼儿从不沉溺虚妄,“你走后没多久,我便查出怀有身孕。”
她眸光飘向窗外,眼底藏着几分淡淡的怅然:“我原本打算,待父母百年之后,远赴江南,看一看不同于北方的烟雨风光。可这孩子的到来,打乱了我所有计划。”
柳琬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倩娘,你当年为何不来河东寻我,为何不肯多等我一程?”
顾盼儿微微垂眸,压低声音,道尽当年所有身不由己的重压与无奈:“我以何种身份寻你?又以何种面目,拜见你的族人、你的妻子?”
纵使当年柳琬未有婚约在身,两人之间,也算不上门当户对。
顾氏门第不高,顾嘉良官爵不显,顾盼儿与他之间,隔着门第鸿沟。
两情相悦,抵不过世事洪流,人心成见。
商户娘子秦倩娘入河东柳氏为妾,自是高攀,但顾盼儿不是。
除非顾嘉良去世了,她孤苦无依,否则绝无可能,屈身做妾。
顾家纵然势弱,依旧有亲友故旧帮扶,众人既能助力顾嘉良分宗立户,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沦落尘埃。
顾嘉良固然不如蔡邕,顾盼儿也非蔡文姬,她的“赎身钱”花不了黄金千两并白璧一双。
从相遇之初,他们注定有缘无分,数月朝夕相处,风月缠绵,已是难得的侥幸。
顾盼儿一只手悄然抵在桌下,轻按腹间,似在安抚当年惶恐无助的自己,缓缓回溯那段最难熬的时光,“未婚先孕,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那时怕极了,只能写信向父母求助。”
“父亲一生清正,这般出格之事,于他而言是莫大羞辱,回信之上,字字都是震怒与责骂。”
柳琬心头愧疚翻涌,酸涩难当,“这份苦楚,本该由我与你一同承担,是我怯懦逃避,让你独自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