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卓更懂得吴越背后的“险恶用心”,所以不予置评。
片刻静默后,他拱手告辞,淡淡一句,瞬间将全场众人的心神尽数拉回残酷现实:“既然大事已定,老夫先往大理寺处置逆案。”
一句话敲醒众人。
昨天酣战一场,浴血平叛,他们中间好些人,始终想不通一桩事体。
身负金刀之谶,被踢去就藩的吴融,为何还不死心,非得举兵造反。
众人纷纷移步大理寺,看过一部分状纸之后,终于渐渐明白——原来,吴融以为他有“天命”。
那是数月之前一个落寞的午后,吴融白龙鱼服之态,骑马闲逛长安坊市,消解心中郁气。
街边忽然跑出一个垂髫稚童,抬手指着他,满眼艳羡,高声喊道:“娘,我要那个穿黄衣裳叔叔手里的马鞭!”
孩童身侧的妇人脸色骤变,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声道:“娘给你买便是。”
可那日,吴融身上分明穿着一身鲜亮夺目的红袍。
寻常路人听闻此事,只会当是童言无忌,一笑置之。
吴融不同,他是皇子,“黄袍”二字,于他而言,有别样的意味,是问鼎至尊的绝佳吉兆。
民间素来传言,孩童眼眸纯净,不染尘俗,能窥见常人看不见的气运异象。
一句稚童戏言,就让深陷执念的吴融,彻底认定自己身负天命,当登大位。
大理寺公堂之上,气氛肃穆凝重。
符四娘一身素衣,静静跪伏堂中,身形单薄,神色平静。
众人此前皆以为,她是吴融极尽宠爱的姬妾,是起兵造反,争夺大位,也要带在身边、须臾不离的枕边人。
可结合一众宁王府心腹的审讯口供来看,她在王府的衣食住行,份例供给,远远达不到宠妾规格,寻常侍妾尚且不如。
符四娘缓缓说出前因后果,“妾身本无意再嫁,那日,宁王府长史忽然登门,强行提亲,妾身数次严词拒绝,几番推脱,险些惹怒王府之人,招来祸事。”
“妾身无法,只得应了。彼时宁王格外开恩,许诺妾身,可带子改嫁,入府之后,孩儿可随诸位皇孙一同读书,不被苛待。”
“直至妾身携子入府,亲眼得见宁王本尊,才知事情没那么简单。”
符四娘是范成明交到大理寺手上的,众人自然提前调查过她的背景,前一段婚姻,结束得不算清白。
他们甚至怀疑,灌郎可能是吴融流落在外的血脉。
此刻听完她的亲口供述,所有揣测,不攻自破。
她此前,根本不认识吴融。
符四娘伏地叩首,缓缓直起身,终于将深藏数年,从未对外言说的隐秘和盘托出:“我儿灌郎,并非有什么通天慧眼,能观天命异象,他只是生了病,娘胎里带的病。”
宗元纬神色凝重,沉声追问:“何等病症?”
符四娘定了定心神,坦然作答,“视赤如白症。”
旁听席上的吕元正骤然瞪大眼睛,心头巨震。
此前于阳煦云山雾罩提及的古怪话语,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真切的释义。
宗元纬转头环视堂上一众涉猎广博,可能通晓医理的同僚,众人纷纷蹙眉摇头,闻所未闻。
事态紧急,此刻再传召太医署的太医来此核验,已然来不及。
宗元纬沉声再问:“此症从何得知,可有医者佐证?”
符四娘稳稳回道:“这病症名目,是妾身带灌郎求医,济生堂林娘子亲自诊查得出,后来又往康乐堂,经谢大夫再三复诊,二人结论一致。乃是天生顽疾,无药可医,无法根治。”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场荒诞闹剧的根源彻底剖开:“所谓视赤如白,只是世人统称。罹患此症者,眼中视物,色差颠倒,与常人全然不同。”
“我儿看世间绿色,皆是灰蒙蒙一片……看世人眼中的赤红之色,近似黄色。”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所有人心底轰然一声,彻底通透。
那日坊市之中,吴融身着红袍,在寻常人眼中鲜亮赤红,可在灌郎眼中,那是一身黄衣。
“妾身知晓灌郎眼疾怪异,怕他口无遮拦,引来旁人异样,素来严禁他在外随意言说视物之色。”符四娘语气带着无尽唏嘘与荒唐,“谁料那日偏偏被宁王听闻,就此埋下祸根。”
一场撼动朝堂、血染皇城的惊天叛乱,一场执念深重、赌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谋逆大业,支撑吴融走到最后的所谓“天命所归”,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病童的色差错觉,一句无心的稚童戏言。
荒诞,又讽刺。
至此,所有真相彻底理清。
符四娘并非攀附权贵,刻意依附的贪慕虚荣之辈,更不是装神弄鬼、招摇撞骗的神棍同党,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强权裹挟,身不由己的弱女子。
她与幼子,皆是这场天命骗局里,最无辜的棋子。
真正执迷不悟、野心滔天、自欺欺人的,唯有吴融一人。
宗元纬依旧有些难以置信,沉声确认:“你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
符四娘重重点头,“康乐堂谢大夫接诊病患无数,或许记不清我母子二人。但济生堂林娘子,定然对此事、对此病症记忆犹新。”
口供真伪、病症虚实,稍后只需传召林婉婉、谢大夫当堂对质、核验医案,便可水落石出。
宗元纬压下心底波澜,抬手示意:“继续往下说。”
符四娘敛神稳气,继续道出数月漂泊沉浮的经历,“妾身母子被宁王从长安带到宁州,初时,宁王妃对妾身颇多不喜,后来她渐渐察觉,妾身实属被迫入府,身不由己,便不再刻意针对。”
“刘刺史病重之后,王妃忽然私下传信于我,道是宁王图谋不轨……”
宗元纬立刻追问:“王妃可还有其余言语?”
符四娘摇了摇头,“再无他言,从那之后,妾身再未见过王妃,没过多久,妾身母子俩就被宁王带回了长安。”
吴融不过是想让能“窥见天命”的灵童,亲眼见证他起兵问鼎,登基称帝的至高时刻。
符四娘,只是他顺手带来,照顾孩子的保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