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金元彪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陛下,臣想跟着往北去。”
秦夜扭头看着他。
“你身上还有伤。”
金元彪说:“伤好了。臣这条命是陛下救的,臣想给陛下做点事。”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去吧。但记住,只探,不打。看见了就跑,别恋战。”
金元彪笑了。
“臣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往北追去。
往西找的人,找了二十天,回来了。
没找到。
带回来的消息是,西边的戈壁太大了。
走上十天半个月,还是戈壁。
看不见人,看不见水,看不见活物。
只有石头,沙子,和风。
他们不敢再往深处走,怕回不来。
秦夜听了,没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西边那片空白。
那空白,比他想的大得多。
金吾凤站在旁边。
“陛下,还要找吗?”
秦夜想了想。
“找。换人,换马,多带水,多带粮。再往深处走。”
金吾凤点点头。
“臣去安排。”
往北探的人,去了一个月,也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秦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边,确实有白骑。
金元彪说,他们走了二十天,才看见那些人的踪迹。
远远的,一片白,像雪一样铺在草原上。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些人骑着白马,穿着白袍子,手里拿着长刀。
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们大概有五千人,正在往南走。
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
金元彪说,他看了半天,发现那些人训练有素。
队列整齐,没有一个人乱跑。每隔一段路,就会派出斥候,四处探查。
他们的斥候跑得很快,差点发现他们。
他赶紧带着人撤了。
秦夜听完,沉默了。
五千人。
只是巡逻队。
巡逻队就有五千人。
那主力呢?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狼主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白骑,比黑骑厉害得多。
晚上,秦夜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看着蜡烛发呆。
马公公进来,轻声道:“陛下,夜深了,歇着吧。”
秦夜摇摇头。
“睡不着。”
他抬起头,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马公公愣了愣。
“奴才……奴才不知道。”
秦夜笑了笑。
“朕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草原的夜,很冷。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
他抬头看着天。
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夜儿,这天下,比你想的大得多。你看着的地图,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大帐。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拔营回京。”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那两个公主……”
秦夜摆摆手。
“留下人,继续找。朕先回去。京城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
他顿了顿。
“那些白骑,不会这么快来。咱们还有时间。”
第二天一早,大军启程。
秦夜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
草原,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想起秋风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水,又大又亮。
他还想起狼主说的话。
“往西边找。”
西边。
那片戈壁,那片沙漠,那片未知的地方。
她们真的在那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答应过秋战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催马往前。
“走,回家。”
大军走了三天,还在草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草是枯的。
入秋了,草原上的草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说话。
秦夜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八千精兵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草原上。
马打着响鼻,人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王缺催马上来。
“陛下,天色不早了,前头有个水泡子,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晚?”
秦夜看了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得红红的,把整个草原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点点头。
“传令下去,扎营。”
水泡子不大,方圆也就二三十丈,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头。
水边长着一圈芦苇,已经枯了,黄黄的,风一吹,沙沙响。
士兵们忙着扎帐篷、生火、做饭。伤兵被抬到最暖和的地方,军医们跑来跑去,换药、喂水、包扎。
秦夜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水。
马公公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碗。
“陛下,喝口水吧,这水清,奴才让人烧开了。”
秦夜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有点甜,带着点草根的味道。
他喝完,把碗递给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水,流到哪儿去?”
马公公愣了愣。
“奴才不知道,兴许流到河里,兴许流到湖里,兴许就这么渗进地里,没了。”
秦夜点点头。
“是啊,流着流着,就没了。”
他看着那片水,忽然想起那两个丫头。
她们现在在哪儿?
也在某个水泡子边上,喝着这样的水吗?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夜里,秦夜睡不踏实。
帐篷外头,风呼呼地吹,吹得帐篷布哗啦哗啦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金元彪浑身是血的样子,那些跪在地上哭的将士,那些埋进土里的木牌,那些写了名字的,没写名字的。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他记得这个数字。
每一个,都是人命。
他睁开眼,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夜儿,当皇帝,就是要看着人死,今天死几个,明天死几百个,后天死几千个,你得习惯。”
那时候他觉得父皇说得太冷血。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冷血,是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