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里无垠的西海驶入运河，船速明显开始慢了下来。
裴夏靠在甲板栏杆上，手里端着盛了菜的饭碗，抬起头看了一眼船帆：「好像没什麽风啊。」
话音刚落，身後传来了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哎呀，你不要扭头呀，闪我眼睛疼！」
鋥亮的光头在阳光下扑灵扑灵。
裴夏看向身旁的小鬼，很无奈地表示：「你这样说话很不礼貌你知道吗？」
小孩约莫八九岁，也学着裴夏，手里抱着饭碗伸出栏杆。
不过因为长短，他就只能用手肘架住，两条短腿蹬在栏杆上，看起来相当费劲。
伸长了脖子，倔强地给自己扒了一口饭，小孩哥对裴夏的质问很不屑地撇撇嘴：「我爹说了，家里做官比他大的才要讲礼貌！」
小孩的父亲就是这次运送物资的主官。
按以前乐扬水师的叫法，单船主官是「把总」，前两年楚冯良覆灭後，北师城统合水军，重新编制，单船主管军官改为「千总」，而负责船队任务的，称为「都司」。
能在如今的乐扬，干到都司的，能力如何且不提，起码和北师城关系都比较近，按照乐扬如今的状况，数年内可能还有升任，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种角色，通常都比较有眼力劲。
「就是家教这块儿差点意思。」裴夏啧啧有声。
没成想小孩虽然年纪不大，却听懂他在说什麽，奋起小短腿就蹬了裴夏两下：「你才差意思呢！这麽大年纪了，用那种破书骗我的鸡腿！」
裴夏被踹了也不恼，笑眯眯地伸出手里的筷子，从小孩哥的碗里夹走一只大鸡腿：「你不提我差点都忘了。」
眼看自己的鸡腿被夹走，小孩咬着嘴唇，涨红了脸，一副委屈的样子。
不过倒也没有大喊大叫地赖帐，起码输起啊……啊呸！什麽就输了，咱童叟无欺好吧！
想到这里，裴夏不禁问道：「你对我的书到底有什麽不满？」
「太假了！」
小孩一脸的深恶痛绝：「书里那人居然说自己在鬼洲生活了五年，鬼洲诶！」
裴夏面无表情地朝他伸出五根手指，然後一下折起两根，再屈一根：「两年半，谢谢。」
「谁不知道，鬼洲处处是毒瘴，人吸一口就死了，两年半他要怎麽活啊？」
「书里不是写了吗？」
裴夏指指点点：「那个，那个第八章。」
小孩两眼翻白：「什麽林瘴丛生处，有南州木之精华，充沛於五德，自此悠游南州，不复受阻……南州是什麽州啦？」
裴夏拈着鸡腿啃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盯着小孩：「我去你居然认识『瘴』字。」
「我学堂成绩很好的好不啦！」
小孩说着就来气，饭也不吃了，伸出栏杆外就往运河里一倒，晃着屁股爬下来，从自己後腰的裤带里拔出那本卷起的书，小手「啪啪」拍起来。
「书里还说，这人和鬼人还能说话聊天做买卖，鬼人都是禽兽之流，他们才不会做买卖呢！」
「你看到第几章了？」
「第九章。」
「不是，你跳着看，又要来找我要设定，这合理吗？」
裴夏伸出手指，在他脑壳上戳戳戳：「第四章就写了，鬼洲自有风土人情，他们那疙瘩也有城镇，只不过都建在高大的树干上，用索道缆绳连接，交易往来不算通畅，但还是有的。」
小孩踮起脚，用脑袋去顶裴夏的手指：「不可能，哪儿有那麽大的树？」
「你刚不是还说了第八章吗？第八章就写了呀，南州瘴林，木之精华，多生巨树参天啊。」
「所以南州到底是什麽州啊？」
「呃……很南很南的州。」
「编！」
小孩鄙夷地看着他：「我看你就是乐扬那种落魄的穷书生，每天脑子一抽就是编，还写书呢，一点脑子没有，你倒是说说，鬼洲语言都不通，这人要怎麽和鬼人说话？」
裴夏斜着眼睛琢磨了一下：「其实吧，这鬼语也不难，有时候感觉就是口音重了点，你听啊……」
裴夏张开嘴，胸腔振动，喉中低吟，配合舌头卷动，发出了一种很诡异的曲折音调：「阿，巴斯，拉古。」
小孩仰着头，纤细的眉毛以不符合年龄的曲线皱起来，表情慢慢凝固：「哈？」
「听不懂？」裴夏问。
小孩摇头：「听不懂。」
裴夏嘿嘿一笑：「阿巴斯拉古！阿巴斯拉古！阿巴斯拉古！」
小孩听着听着，忽然抬起一脚踢在裴夏小腿上。
裴夏一顿：「你干嘛踢我？」
「我也不知道，」小孩哥皱眉，一脸思索，「总感觉你好像在骂我。」
裴夏跟着一拍手：「你看，这不就听懂了嘛，我都说了，就是口音重了点！」
小男孩可爱的脸上露出几分恍然，但跟着又好像觉有哪里不对，歪着头学起大人模样，一直搓自己的下巴，好像在思考的样子。
「那、那……」
小孩张口顿了几下：「那，他长也不对呀，鬼人一个个都青面獠牙的，他长一副人的面孔，不是一下就暴露了？」
「其实鬼人也不都是青面獠牙的，那女鬼可漂亮了。」
「我才不信呢，我爹就喜欢漂亮姐姐，女鬼要真是漂亮，我肯定会知道！」
「你还在长身体嘛，那麽刺激的事太早让你知道，影响发育的呀！」
小孩哥头摆的跟拨浪鼓似的：「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女鬼，书里那人是男的呀！」
「他，他……」裴夏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表示，「他胸肌大。」
小孩：「？」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裴夏身後的甲板上，走来一个中年人，远远唤了一声：「方公子。」
裴夏头也不回：「诶，在呢！」
那中年人面容端正，一身戎装，脸上带着几分刻意露出的和气，走到裴夏身後，目光越过肩头，先是望了一眼前面的小孩。
对着裴夏无限张狂的小孩哥，一看到自己老爹顿时就乖巧起来了。
「饭吃完了？」都司问。
小孩举起空荡荡的饭碗：「吃完了。」
都司点头：「早些回船舱去吧。」
小孩揣好了自己用鸡腿换来的闲书，刚要离开，忽的听到裴夏一声啧嘴，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望去，那端着碗靠在船舷边上的落魄写书人，赫然生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