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神机,使天地倒悬,神术拔海。
一枚神机,使浪涛化龙,肉搏归虚。
这个表象秀美的鬼人祭领手中,一红一蓝两颗神机,正爆发出远超其光芒本身的夺目色彩!
而与此同时,瞿英的耳朵里也已经渗出了鲜血。
同时支撑两个庞大的术法,还要对抗祸彘的解离,裴夏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其他的八境素师,如果有,他相信也不是所有的八境,都能做到瞿英这样的地步。
「是我赢了……」
与冷峻的面容不同,瞿英此刻说出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狠厉,反而有一种强撑似的疲惫。
但语气不影响决心。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裴夏:「你还有底牌吗?」
喉头滚动,喘出一口带着血腥味味的吐息,裴夏的脸贴在石板上,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哪儿来的什麽底牌啊……」
裴夏强吗?
强的,浚古作为武夫达到了天识境,作为素师达到了七境,虽然两者都不算精深,但这份硬实力放在九州,已经足够她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宗师传说。
但浚古不是裴夏的对手。
裴夏弱吗?
弱的,与此刻对抗祸彘,单手搏杀两位归虚的瞿英比起来,他简直渺小像个蝼蚁。
「你可能不知道……」
裴夏双手握住素秦的剑柄,支撑着身体慢慢爬起来。
仅剩的独眼现在看东西也很模糊,只能大概望向身前的人形:「我去连城火脉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弱小多。」
那时候的裴夏,是通玄境。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有站稳,摇摇晃晃,慢慢才顿住身形。
清醒的人早已经洞悉到了。
虽然裴夏已经战到遍体鳞伤,但其实,吟花海上的这场厮杀,并不是裴夏以弱击强,在与瞿英较量。
而是瞿英以弱击强,在与祸彘较量。
纯白色的神机滚落到瞿英身前。
现在,汝桃的解离被拔海神术阻挡,巡海神与陈风采在与水蛟搏杀,他眼前就只剩下这个遍体鳞伤的裴夏,以他的境界,只要再有一个术法,就能结束这场战斗。
不要犹豫!
瞿英血红的眼睛里露出决绝,口中轻启:「证我神通!」
光镜拔地而起!
摇摇欲坠的裴夏面前,是拔地十余丈的硕大光镜,光镜的一面照射着被水链束缚的「裴夏」,祂虽然被控制,但衣衫齐整,发丝不乱。
而当这一面照射出祂的身影后,在面向裴夏的这一侧,这十余丈的「裴夏」缓缓扭过头了。
它在镜中睁开眼睛,漆黑的瞳仁中全无半点生气。
人在镜中举起十丈素秦,双手合握,朝着裴夏笔直地刺落下来!
直到剑锋破出镜面,远胜於本体的灵力裹挟着霸道的剑气,光是带起的劲风,就好似要把人碾碎成泥!
这是一个完全不逊於拔海神术的顶级术法,它所拓印来的裴夏,远比他自己的全盛姿态要强出无数倍!
在汹涌的剑气狂岚中,一道铿锵的金属震鸣声,霍然从远处响起。
军靴踢在铁剑上,军势震动,样式朴素的铁剑,从总兵府的城头上飞射而出!
窄细的流光跨过漫长的冰桥,斜落在倒悬之海的空洞中,正与镜中人落下的剑气交击在一处。
任凭狂躁的剑气疯狂撕扯,军势岿然不动!
瞿英骤然抬头,望向镇海关的城头:「穆洪忠?!」
穆总兵离开了他的座椅。
朴素的布衣迎风猎猎,他踏出城头,脚尖在镇海关的黑石女墙上重重一踏,身如流星,从战场之上飞掠而过,裹挟难以撼动的厚重军势,砸在了阵纹石盘上。
穆洪忠落脚的刹那,整个石盘都为之倾斜!
总兵抽剑,在震耳的交鸣中,隔开了那把硕大的素秦。
瞿英紧盯着他的身影:「你敢离开镇海关?!」
最开始,穆洪忠的确不敢。
关前血战需要他的军势加持,尤其在西城墙陷落的如今,厮杀更为激烈,没有他的助力,寻常的军士在和鬼人的厮杀中将会处於绝对的劣势。
况且,离开镇海关,没有黑石的压制,在军势达到鼎盛前,穆洪忠未必敌过瞿英。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作为一个统领镇海关多年的老统帅,穆洪忠对於战局的变化是看在眼里的。
巡海神与陈风采,牵制住了瞿英的一枚神机。
裴夏本身的祸彘解离,让瞿英不不以拔海神术来抵挡,牵制住了另一枚神机。
要知道,素师本身就是在依靠自己的算力驾驭神机的,也就是说,如果瞿英的第三枚神机,再次被钳制的话,他将失去他所能调用的全部算力!
穆洪忠审慎思考,他认为,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能够一锤定音的胜机。
所以他踏出了总兵府。
随着血镇国军势加持的消散,镇海关的防线骤然迎来了巨大的压力,这原本应该是瞿英希望看到的画面,是鬼人一战竟功的绝好机会。
然而随着局势的变化,这个「绝好机会」需要另一个前提。
瞿英要能够支撑住。
如果瞿英在鬼族破关前失败,那麽帝妻归复,冰桥断裂,所有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刚强的军势随着铁剑挥舞,与镜中人狂暴的剑气碰撞在一起,在卷起的狂风中,穆洪忠向着裴夏大声喊道:「杀了他!」
所有的一切都好似成为了背景。
海渊之下,巡海神与蛟龙的搏斗。
天幕之上,祸彘的虚影解离着拔海神术。
身後不远处,是血镇国与镜中人直白的力量碰撞。
画面、声音、灵力的波动、掀起的劲风,好似都成了屋外的风吹雨打。
而在一个幽静的空间里,独留了裴夏与瞿英。
透支着所有算力的大祭领早已满面鲜血,他隔着鲜红的幕,看向同样遍体鳞伤的裴夏,提着素秦的剑尖从石板上划过,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走来。
他仍然没有放弃。
一道窄细的光幕在瞿英身旁扭曲起来。
这种简单的空间术法,对於他来说,原本是信手拈来的小事,而此刻,光幕摇曳,显非常不稳定,他必须咬紧了牙关,才能十分勉强地打开一道窄细的缝隙。
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漆黑的双眼中,倒映出裴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