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剑的巨人确实魁梧,但与巡海神相比,仍旧显得异常渺小。
在头鳍的撞击下,眼看那海水凝结的巨人就要破碎,空洞周围,数十道化身中,终於走出了一个人影。
瞿英抬起手,一枚红色的神机滚落到他掌中,随着神机光芒闪动,自与裴夏照面以来,瞿英第一次喊出了:「证我神通!」
话音落下,海水如同受到召唤,穿梭破空,一道一道向着那濒临破碎的巨人涌去。
原本就庞大的身影,在转瞬间再次拔高数倍!
它松开了手中的巨剑,转而双手合握成拳,向着身前的巡海神重重砸了下去!
巨人与海兽在一瞬间的角力,激荡起连绵的海啸,只可惜浪潮涌到冰桥与镇海关前,又仿佛被什麽阻止,难以寸进。
在如同雷响的水浪冲击声里,瞿英的捏造海巨人终於碎裂,复归大海。
而巡海神同样砸落在水中,发出了裴夏从未听过的短暂悲鸣。
艰难从巨剑之中脱身的裴夏重新落回到石板上,他望着那个踏步而出的身影。
他知道瞿英很强,但还是没想到,他甚至能够对巡海神形成压制!
凌空踏虚对瞿英来说仿佛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在他垂落的手腕旁,一蓝一红,两颗神机在滴溜溜地飞旋着。
蓝色神机维持着这个巨大的空洞,而红色神机,则在刚才对巡海神的强力回应後,继续发力。
海水重新扭曲汇聚,一尊又一尊庞大的海巨人踏着水面,仰起了身躯。
鳍翅掀起的巨浪撞击在这些水人身上,根本得不到半点回应,四尊巨人同时冲向了巡海神。
体型带来的伟力,同样由巨人来抗衡。
腹腔中振起狂吟,巡海神再次潜入深海,试图搅动巨浪,然而紧跟着,四尊巨人也随之潜入海中,在深邃的海渊里,拖拽起这头归虚巨兽的身躯。
归虚境……不够!
海面之上,瞿英居高临下,带着阴影的面容俯瞰着渺小的裴夏。
八境。
这个层次的素师,哪怕是兵家的血镇国,也必须在积累足够的军势後才有胜算。
瞿英为什麽敢用这样明目张胆的方式来勾引穆洪忠出关,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
镇海关对於素师算力有天然的压制,在关内,他不是穆洪忠的对手。
而一旦离开镇海关,穆洪忠想要战胜瞿英,非到关上生灵涂炭时,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奋起兵家绝响。
这个身穿紫黑长袍的秀美鬼人,谈判破裂的那一刻开始,做的就是对抗所有人的准备!
不,还有机会!
裴夏在内心不断对自己说。
也许理智会告诉他,所谓的「机会」根本就渺茫到不现实,但从刚才巡海神现身时,瞿英的表情来看,他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的。
早在当年,北师城外,罗小锦对抗果汉的时候,裴夏就告诉过她,素师算力周全,他们选择的「开战」,不是冲锋号,而是凯旋歌。
那麽,战胜素师的关键,就在於意外和变量。
巡海神对瞿英来说是个意外,只不过这个意外还不够大,八境的力量足够他压制这样的变故。
但既然巡海神他想不到,那巡海神腹中,还坐着另一位归虚境,应当也是瞿英料想不到的。
江渔子是陈恶的师父,他的豪气之强,在连城火脉中裴夏是见识过的,要说能不能在瞿英手中搏得一丝胜机……总比没有强!
裴夏振动长剑。
他很清楚,哪怕自己天资超绝,哪怕经历过那麽多,身负无限的机缘与奇遇,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与瞿英之间的差距,确如蚍蜉见青天。
但这不代表,自己就要束手就擒。
「来啊!」
裴夏踏地,热浪灼开的满身伤痕,在飞溅的海水中再次拔地而起。
素秦的剑刃割开空气,发出近似欢吟的鸣啸。
瞿英垂目看他,他知道裴夏的进攻全然徒劳,但面庞上却没有轻蔑与不屑。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鬼族也是一样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我就是你的镇海关,裴夏。」
他自语似的呢喃,同时垂指轻点。
拦在裴夏身前的,是一道透彻的光镜,在镜子的深处,映照出他自己持剑向前的身影。
素秦斩落,与镜中的自己拚剑在一起!
剑气撕扯,剧烈的反震让他虎口断裂,如果不是早先用布条缠住手掌,只怕这一下,素秦就要脱手。
再一次跌落在石板上,他粗重地喘息着。
一道道光镜立在他的身旁,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个他。
他顶着一颗可笑的光头,眉须也在之前的交锋中被灼烧乾净,左边的眼眶是一个黑黢黢的空洞,碎裂的眼球还未复原,他浑身的伤口多是炽热的气浪撕开的烧伤,一道一道,貌似剑痕,又溃烂可憎。
江城裴夏,名震九州的年轻翘楚,此刻看来,狼狈如丧家之犬。
最後一颗纯白色的神机,滑落到瞿英的掌中,在明亮的光芒下,大祭领张口吐出:「证我……神通。」
所有映照着裴夏的镜子,一瞬反转。
它们露出自己的背面,更为光整的另一层镜面。
而在这层镜子里,是一个个长发齐整,衣衫井然的裴夏。
他们手握素秦,一步一步,走出了镜子,十几双眼眸中,倒映着那个丑陋狼狈的自己。
剑锋举起,尽是武独。
裴夏喘息着,喉头呼出血气,他撑着剑从地上站起来,仰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瞿英。
单纯力量的比较,自己已竭尽全力。
现在,他不得不回归到素师最本质的较量上。
如果……如果能够解离他的术法……
因为疲惫与虚弱,脑海中压制本来就已经很薄弱了,此刻裴夏的完全放纵,让汝桃的尖啸更为肆意。
他之前试过,凭自己能够动用的祸彘之力,是不够解离瞿英术法的。
他只能完全放开对汝桃的压制,并尽可能地从这个古老的怪物中抽取算力!
精神层面的痛苦,开始越过壁垒,就像瞿英那些鼓起劲风的算力一样,洪流般的算力开始影响到裴夏身边的现实,他的四肢百骸都开始承受这种庞大的压力。
牙根死死咬住,他拚尽全力,想要喊出那个词:「解……」
然而只是一个字,他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如遭重击,独眼瞬间陷入黑暗,剩下的一个字仿佛也被永远地吞回了肚子里。
嗬,师娘,这回真是让你说中了,怪我平时没当回事,要是我自己的算力能再强一些的话……
就在裴夏咧开嘴,自嘲一笑的时候。
在一片黑暗的视界下,一只手忽地向他伸了过来,穿过他的臂弯,将他扶住了。
刹那的茫然,让裴夏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时候,他就听到这人在自己耳边,续上了那个字:「……离!」
解离是素师以更高的算力,针对术法的破坏,这只能由素师一个人完成,这不是能够接力的东西。
然而,随着此人「离」字声落,浩瀚无穷的算力奔涌而出。
十余道镜中人影,须臾消散,空旷的石台横扫一空!
凌虚踏空的瞿英低头望向裴夏身旁那个人,这位八境素师,人间绝顶的强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人一手提着古朴的素秦长剑,一手挽住了裴夏的臂膀,英武的面容上带着极富挑衅意味的冷笑,那张面容,瞿英相当熟悉。
拉起自己身旁这个可笑的光头,男人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语中的讥讽:「我当这你这魔头怪物有多少惊天动地的本事呢,到了来,还需我来救你!」
裴夏听着这人的声音,总觉得那麽耳熟,像是一个每日每夜,朝夕相处的人。
他不禁问道:「你是谁?」
那人哈哈一笑:「我是谁?」
语气中带着无限的狂气:「小爷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