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苹当然不会走。
尚龙给他的命令是守住驰道,他不能因为裴夏的一句话就擅离职守,那是奉命不尊。
但看着裴夏身前堆成小山的屍体,他也知道,起码此处,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他拉着妹妹往後退了两步。
然而目光转动,最终落在那支插入黑市的令箭上,上面小小的「十营」两个字,格外刺眼。
镇海关没有十营。
方苹无比确信这一点。
可令箭不会作假,裴夏身上的军装不会作假。
比起就在相邻防区战斗,一刻不停机动过来的九营将士,裴夏来的更早,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镇海关没有十营,这是事实。
可所有的细节似乎又在证明着,镇海关上的确存在另一个不曾为人所知的……事实。
剑锋斩断血肉,分开的屍体缝隙里露出裴夏深邃的双目。
早在血战来临之前,裴夏就已经在思考这件事的全貌。
十营存在过吗?
存在过,裴夏能够站在这里,本身就是铁证。
更不用说他身上的甲胄,还有那枚黑石令箭——那甚至是今天,蒲英刚刚扔给自己的。
从转圜场来驰道的这一路上,裴夏亲眼所见,那些成捆束好堆放的箭矢、那些擦拭一新的武器、甚至是分配给十营的医药物资,全都好好的摆在那里,这些都是十营的兄弟们存在过的证明。
可最重要的人,他却已经一个都找不到了。
那些找自己喝酒的老兵,那个惦记自家将军的童权,还有那个才刚刚开始接纳自己的蒲英。
想到那个顺手就能揉乱自己头发的高大女人,「永远失去」的痛楚与遗憾,异常强烈。
这种凭空将上万人像擦拭一样轻巧抹除的力量,绝对不是所谓的修士能够做到的。
将人抹除是不能简单对应为杀死的,这是将这个存在背後所有的关系与认知都一同抹消。
上万人,其背後牵连的家庭、朋友、利益、甚至某一刻从某个人眼中走过时留下的痕迹……
如此近乎神迹一样的伟力,在人间存在中可以做到的,裴夏只能想到一样东西。
祸彘,或者说……帝妻。
这是裴夏在驰道厮杀的过程里,最先意识到的事。
回想曾经在连城火脉的遭遇,改变认知可说是祸彘的看家本领。
甚至严格来讲,为了引导裴夏前往连城火脉,汝桃在那之前就已经通过心火,将自己的力量分散,而吟花海的帝妻,除了留在裴夏脑中的三分之一,祂根本就没有受到损伤。
祂只会比连城火脉中的汝桃,更为强大。
那这麽看来,祂抹消了上万人的存在,似乎条理通顺,可以做成真相……
果真如此吗?
裴夏是个严谨的人,随着在驰道中厮杀的时间越久,他思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在这个看似首尾兼顾的猜想中,存在着不少难以说通的事。
最简单的,祸彘这麽做,是为了什麽?
汝桃在连城火脉不断修改认知,是为了让裴夏抵达祖地,破坏封镇,从而逃脱。
可有过一次经验的裴夏,这次来到镇海关,却是实打实的与帝妻双向奔赴,他就是为了把帝妻带走才来的,并且已经有了可行的计划。
祸彘又有什麽必要去这样算计他?
难道是为了破坏吟花海的封镇?
再者,就算抹除十营有理,那裴夏脑海中,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人。
祸彘又是为了什麽,要特意抹除了沈知微?
沈知微并不是十营的人,她和自己一样是个外来者,本身没有修为,也看不出任何立场。
如果真是为了让鬼人突破城墙,抹掉方苹都比抹掉沈知微有用的多!
理不清,根本理不清。
裴夏越是深想,越觉得无法理解,他不明白,自己的困惑究竟是人与祸彘之间的壁垒,还是他身为素师的算力不足。
他只是觉得,如果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一个「计划」,那帝妻的「意图」感,未免强过汝桃太多。
要知道,无论汝桃还是帝妻,祂们的本质都是祸彘,祸彘不是人,祂们当然也有目的与方法,但这种强烈的「意图」与「设计」,却更像是人为的安排。
人为的……安排?
裴夏忽的一怔,手中的素秦都为之一滞,紧跟着一名鬼人的兵器就震在他的剑锋上,才让他猛地回神。
手腕翻转,剑刃顷刻割下那人的手腕,裴夏抬起一脚「云虎登山」,在劲气呼啸中将这个魁梧的鬼人当场踹死。
去势不竭,将原本堆积的屍体也跟着撞倒,而在散落的屍块後方,幽深的驰道里慢慢显出了四个装束特异的身影。
裴夏何等眼力,一眼瞧出,那些烁动光泽的兵刃,赫然正是法器。
说起来,鬼族既然根底上是人类,那他们应该也能够修行才对,但事实是,庞大的鬼族军队里,很难遇到身怀修为的鬼人。
早在裴夏刚到镇海关的时候,他就专门打听过,这种极为罕见的身怀顶尖修为的高手鬼人,被称为大头领。
从路数上说,鬼人的道行接近武夫,但又不完全相同,要更为原始粗暴。
普遍认为,和妖兽很像。
想想,妖兽中也不乏天识境乃至证道境的存在,就能明白,顶尖的鬼族高手,是镇海关的万人斩们都需要郑重以待的。
裴夏不惮於和鬼人交锋。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更多落在了那四人手持的兵器上。
素师和武夫不同,素师说是修行,但更多是学问,其境界实力手段,是需要经验与知识的。
就说裴夏,拥有那麽强大的神机,就因为阵术上的学识不足,到今天他也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七境素师。
鬼族中会有素师吗?
如果没有,他们的法器从何而来?
裴夏开始回过神来,他想起来,在镇海关之南,确实存在素师,而且是一个庞大的素师团体。
随着屍体一具一具滑落,在遍染毒血的裴夏身前,那四名装束不凡的鬼人慢慢向两侧让开。
漆黑的驰道中,一个对裴夏来说,睽违已久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他一身黑紫绸衫,长发披肩,肤色雪白。
隔着屍山血海,他望向裴夏,咧嘴一笑,笑容中看不出情绪,仿佛真是一对点头之交的意外重逢。
「别来无恙啊,裴山主。」
裴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目光凝重地盯着对方。
「……瞿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