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武器,按军官配置,镔铁的。」
童权把手里一把带鞘的长刀递给裴夏,抬头又看他一眼:「弓箭会使吗?」
裴夏一边按下他递刀的手,一边回到:「会是会,用不着。」
童权和裴夏时常比试,虽然没有动用军势灵力,但也知道他修为不低。
即便如此,他还是确认了一下:「你确定?这仗一开打,有没有休息可很难说。」
极端情况下,猛攻数月昼夜不止的情况,在历史上也是出现过的。
再是修为深厚的修士,在这个跨度上也很容易被打干。
裴夏仍旧点头:「放心。」
他有实质灵海铸就的灵府地元,灵力宛如江海,非极端战况很难乾涸。
尤其,就算真到了无以为继的时候……咱不是还有丹药呢嘛,抓一把当糖豆,够使好久了。
见裴夏如此有信心,童权也不勉强。
队正转头看向自己的千人队,他们此刻整齐列装,在中层阶梯旁专设的「转圜场」列队候命。
按规矩,童权是该把裴夏这个「兵」安排进队列里的。
但实事求是,就裴夏这个修为,当个兵使确实有点亏。
队正大人琢磨了一下,用自己的鞘尖戳了戳身边的地板:「你单独候命吧,到时候可能会让你去救火。」
「救火」这个词儿,听来实在惊悚。
裴夏抬眼从墙壁上的细口瞄向城外:「压力会这麽大吗?」
「前期第一波攻势一般都是最凶猛的。」
童权向他分享经验:「即便是老兵,对於战争也有一个适应到深入的过程,加上补充来的新兵经验不足,前期战斗虽然有城墙依托,可伤亡仍旧会很大。」
尤其,在镇海关的底层逻辑里,人命是不如城墙重要的,虽然没有明说,但在相当多的战术安排里,隐隐约约都有人肉护城的影子。
裴夏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冰桥上,已经满是鬼族的士兵。
到这个距离,他甚至能看到这些鬼族的衣着细节与面容。
冲在前面,大多都是男性鬼人,他们身材高大健硕,几乎都在两米左右,浑身泛着淡淡的灰绿色,那是经年累月的毒瘴入体发生的异变。
他们穿着简陋的甲胄,基本上都是铁片缝制,看得出来活动性不是很好,但因为体魄足够强健,影响可能不大。
至於手中的武器,则五花八门,有铁锤,也有木棒。
只这麽看,貌似还真是一群野蛮人。
但细细看才会发现,在人群的掩护中,他们是配备有大量的钩锁、云梯、以及待组装的塔楼部件的。
总的来说,他们军事素养不高,但绝对有,对於重点目标的掩护就足够证明。
他们的装备看着简陋,军工供应能力应该不强,但从工程器械来看,这并不是水平次,而是产量不足。
在有限的选择中,他们选择了提升攻城装备,而非士兵的个人武装。
这是合理的。
男性鬼人颔下的毒腮里,那宛如粗重喘息一样喷薄而出的毒雾,在不断提醒着城关里的人类,他们在体魄上普遍具备极强的优势,单兵能力远胜寻常士卒,些许装备上的劣势,完全能够接受。
「视线被挡住了,我看不到冰桥接到哪儿了。」裴夏对童权说道。
此刻历战数次的童权,反倒比裴夏这个江湖老鸟更显得淡定。
他拄着剑坐在石阶上闭目养神,平静地对裴夏表示:「别着急,听钟声。」
城头总兵的鸣钟之声,才是这场冰桥大战开启的信号。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在幽州也经历过战场,但是这种默默等待着战争到来的压抑,还是让他感到陌生。
对於时间的感知似乎也变得迟缓起来,随着分秒的流逝,终於,当某一刻,寂静被打破,城关之外传来了震耳的咆哮与怒吼。
与此同时,高悬的镇海关城头,震彻天穹的嘹亮钟声响遍南疆!
五年一战,冰桥厮杀的序幕终於拉开!
裴夏霍然回头,看向童权。
童权也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握着剑的手明显也紧了许多。
「我们是机动队,现在没有作战任务,沉住气!」
年轻队正的呼喝回响在转圜场上,他不是针对裴夏,而是说给在场的士兵听的。
五年的跨度不小,能一直留下的老兵不多,所以对於领兵人来说,管束好新军是先於作战的首要目标。
裴夏明白童权的意思,他也做了几个深呼吸,准备应付随时到来的战斗。
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冰桥上仿佛没有尽头的鬼人汹涌而来,城关被撞击,兵器交碰,弓矢弦惊,伴随着不时响起的撕裂声。
可能只有十数息的时间,浓烈的血腥气就开始从城下弥漫上来。
「到我们这儿了!」裴夏沉声说道。
十营负责的是镇海关最边缘的西侧防线,通常而言,这里承受的压力也是最小的。
但换个说法,当攻势蔓延到这里,也就意味着这次冰桥大战先头的攻城战已经完全铺开。
「童权,我们机动的话,是从哪里……」
裴夏刚想转头去问童权,却忽然,尖锐的耳鸣贯穿了他的意识!
以裴夏的修为,短暂的失聪本是无法遮掩他的感知的。
可不知为何,当耳鸣声响起的时候,他的所有感官都好似被剥夺了一样。
就在他惊愕的时候,脑海之中仿佛有一颗心脏重重跳动起来。
嘶吼、尖啸、慑人的怪鸣像是从无底的黑暗中盛开的扭曲花丛,伴随着沉重的跳动声,开始在他的脑子里肆意流淌!
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剧烈痛楚,几乎超出了「肉体」的层面,以一种冲击灵魂的态势,悍然回荡在裴夏的意识里。
裴夏瞬间就跪倒在地上,手掌成爪,死死抓住自己的脑壳。
牙齿咬到鲜血溢流,也无法止住这种剧痛分毫!
所有的感知都在此刻被剥夺,意识也瞬间模糊起来,裴夏甚至无法确信自己此刻究竟是清醒的,还是已经陷入了昏迷。
这是一个可能很短暂,但对於他来说异常漫长的过程。
直到某一刻,这所有的痛苦、扭曲、嘶吼,像是长鲸吸水一样重又归於脑海深处的黑暗旋涡。
裴夏浑身都已经被汗水湿透,苍白的脸上,他慢慢睁开眼睛。
安静,极致的安静笼罩着他。
他扶着黑石城墙站起身来,回过头,随後他蓦的愣住了。
转圜场上空无一人。
「童……童权?」
没有人回应,他环顾四周,没有童权,没有人,他甚至不再能听到任何的脚步声。
那些凝神戒备的将士,那些与他喝酒赌钱的老兵,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饶是以裴夏的心志,此刻也不由得陷入了茫然。
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发生了什麽,一种熟悉的抽痛拉扯了一下他的神经。
这种抽痛,自他从死人山南下以来,发生过不止一次。
而这一次,是在提醒他。
金沙镇的悬赏。
疯入膏肓的沈鬃。
离家出走的主母。
镇海雄关的十营。
……
「保护好自己……臭小子。」
蒲英的面容缓缓在脑海中淡去,将军着甲的高大身影像是带着几分遗憾与落寞,慢慢走入了无底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还有一个人……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
裴夏努力的想要在那片黑暗角落里,找到某个人的声音。
然而纵使黑影荡开涟漪,能找回来的也只有一串银铃似的笑声,还有她带着期许与亲昵的呼喊。
「……要保重呀。」
少女清悦的声音,在极短的一瞬之後,就被城下汹涌而来的鬼人咆哮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