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镇海关临战不让江湖人上关,除了没时间训练,不好整编外,也有身份验证上的问题。
家寨不查验身份来历,但关上不同。
可这些江湖修士,来历五湖四海,纵使带了属国的手书,也没法删去完全验证。
平素无事时,还能有精力去折腾这个,临战的当口哪儿有空去一个个验身份。
但沈知微这样的家眷就完全没问题了。
原因很简单,可以让蒲英自己下关来接。
有关这一点,裴夏也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才知道的,以致於他跟着沈知微走过家寨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非常不安。
土路卷起薄尘,年轻男女格外引人注意,见惯了外人往来的妇女们都还好,那些孩子则忍不住蹦蹦跳跳地跟过来,围着问他们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其中大部分是有关家寨外面的世界。
山南红土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让这里的孩子们几乎无法亲眼见到外面的世界,从商人、旅客口中询问所得,就是他们对於外州唯一的认知。
有一点很残酷的是,家寨里设有学堂,却从不教授孩子们有关外州的事。
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对於镇海关外有太多的向往——这些孩子中的大多数,最终都会接过他们父母的兵器和甲胄,成为这座雄关的下一代扞卫者。
哪怕是那些自外州而来的母亲,只要她们做出了留在这里的决定,也就意味着,她们已经接受了自己孩子的命运。
要说有没有人事後後悔,将这视为一座囚笼,拚命想要逃离……那确实也是有的。
镇海关毕竟不是真的镇压机关,想要离开,关上并不阻拦,只不过这种离开请务必低调,不要公开、不要宣扬、不要怂恿。
这一点微薄的浪花,是不会撼动家寨千年「以守关为荣」的传统的。
沈知微不明白这麽深奥的事,她看到蹦蹦跳跳的可爱小孩,与他们甚是亲昵。
臂弯里抱着一个小丫头,脚边还跟着四五个孩子,他们叽叽喳喳地围着这个大姐姐,问到东问到西,沈知微只要知道的,都会耐心地回答他们。
而裴夏则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不是在帮镇海关缄默,他是在琢磨一会儿该怎麽面对蒲英。
随着两人在铺着石板的土路上越走越远,孩子们也慢慢散去了。
家寨是一座相当不小的城市,小孩在自家周围玩闹就罢了,离家远了,他们自己会害怕,就不敢跟了。
和沈知微穿过市集,看到两边林立的店铺,种类倒也繁多,裁缝、酒食、药馆……不过屋舍仍旧简陋,
这几天生活下来,裴夏对於家寨有一个非常朴素的认知。
这里不一定穷,但一定简陋,对於衣食住行这些,基础的满足没有问题,更高一级的享受则几乎不存在。
「我是不是该给你娘带点见面礼?」裴夏忽的问道。
沈知微原本还好,听他说了「见面礼」,脸颊烧红:「不、不用了吧……」
裴夏没有听她的,自顾自地说着:「按规矩是要的。」
然後走去了路边的小店。
他自己玉琼里多的是珍奇宝物,不过拿的太贵重,反而容易让蒲英生疑。
想伯母毅然投身镇海关,应该也不是讲究物质享受的人,就在家寨买一点,情意到了就好。
沈知微看他走了,自己站在原地,咬着嘴唇踌躇了半晌,还是小脚一蹬,跟了过去。
「甜糕,」裴夏掀开一块蒙布,指着竹钵问沈知微,「伯母吃甜食吗?」
沈知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摇摇脑袋:「不太记得了。」
也是,沈家毕竟是高门大族,爱吃不爱吃的,平日里少不了供应。
裴夏放下蒙布,转眼一瞧:「哟,沙瓜。」
这是一种专门种植在乾旱地的多汁瓜果。
裴夏捧了一个,轻轻拍了拍,回声清脆,品相不错。
店铺里穿着短衫的妇人连忙笑着迎过来:「黑沙海运过来的瓜,都是走的翎国的西航线,稀罕着呢。」
裴夏还想问问沈知微的意见,然而沈小姐仰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就算了,裴夏让店主再给他多挑了一个,用麻绳打几个结扣兜住,裴夏一手提着一个,对沈知微喊道:「走吧?」
「哦。」
本来沈知微还是走在裴夏前头的,就因为他一提什麽「见面礼」,弄得沈小姐现在脚跟都有点软,只能心不在焉地跟在他身後。
过了集市,再往前就是军营。
不是镇海关的军营,是方苹提过的,家寨自有的红妆军。
因为早年都是军嫂自发组织,为了避嫌,乾脆就真成了娘子军。
军营内侧还有一个小型的衙署,用来管理家寨的日常事宜,不过看着门可罗雀,貌似外务并不多。
所谓望山跑死马,两人一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於到了镇海关下。
远时,只觉得屹立在海边的是一座漆黑的大山。
走到近处了,才更能感受到镇海关的雄伟。
极目远眺,也看不到城墙的尽头,只有一块一块巨大的方形石砖垒砌着堆满了视线,凹槽里继续的尘土,砖面上留下的风沙,带着一种古老而苍朴的浑厚气息。
「像兽。」沈知微忽然开口说道。
她就站在裴夏身边,同样仰着头在观望这座巨大的建筑,她喃喃说道:「感觉像是一头巨兽,那些砖块就像它身上的鳞片一样。」
裴夏赞同地点点头:「很形象。」
两人看了一会儿,继续向前,前方靠近关脚,已经有哨卡了。
这是一个近似瓮城的小型石砌哨站,对比镇海关,能很明显看出是後修的,不过时光留下的旧迹也很重。
属於是上千年的城墙几百年的门,别管,都是古董。
像哨兵通禀过之後,两人只能在门口等候传讯。
好在应该是知道今天接女儿,蒲英老早就等着了,没多会儿裴夏人在外头就感知到了一股凛冽的军势。
哨站大门里跑出来一个异常高大的女子身影,她穿一身厚实的麻布白衣,腰身系的红带,垂下两绺红布挂在腰侧,随着快步而来,迎风飘飘。
眼见着人一把将沈知微抱进了怀里,裴夏也不敢吭声,只能提着瓜在旁边偷偷打量。
军势凝练,相当厚重,起步是个万人斩,在镇海关这种兵家久据千年不退的地方,只怕军势之强不会弱於李卿。
感觉到了视线,蒲英转过头,一双凤目盯向提着瓜的裴夏。
伯母这面相和沈知微确有神似,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不过只说眼睛这块却神韵不同,女儿应该是继承了父亲的眉眼。
她一边抱紧了自己闺女,一边颇为提防地看向裴夏,问道:「这是谁?」
沈知微的脸被她挤在胸脯里,只能闷声回道:「这位是……是……」
不用沈知微为难,裴夏提起两个瓜朝蒲英示意了一下,然後非常乾脆地喊了一声: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