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剑容早在数月前就已经离开江城山南下,按脚程来说,裴夏应该撵不上他。
不过转念想想,裴夏离山前往镇海关是赶路,鱼剑容是游历,确实不能相提并论。
就说路线,鱼剑容可没有人带着从赫连好章那里绕,他独身一人,径直是穿过了申连甲的秦南地区来的镇海,其中或有险阻也很难说。
「手。」
鱼剑容把手腕递给裴夏。
灵力渗入他人经脉,近似闲庭信步。
就这探伤的功夫,裴夏甚至还有闲心向鱼剑容询问离山後的所遇。
鱼剑容想了想,要说风波吧,也有些,但总感觉拿出来讲,有点乏善可陈的意思。
苦笑了一下:「那点波折,跟和你一起的时候,还是差的太多了。」
可不是吗,乐扬遗蹟,北师王城,这都是寻常江湖人一辈子摸不到的高度,凑不到的热闹。
最後也只是把在秦南的数次出手拿出来说了。
大体就是申连甲的兵不当人,被鱼剑容撞见了,後来还指引了不少人前往江城山投靠。
江城山如今已经不单单指代一座宗门了,仰仗稳定的环境和耕种土壤,新的村镇正在形成,交通方便,距离船司又近,是很不错的聚居点。
「那沈知微呢?」
裴夏望了一眼沈小姐去打酒时没有关上的院门:「你小子和聂笙换了剑,又抢了人家的小妾,怎麽,对大姐姐上瘾啊?」
鱼剑容翻了个白眼:「我和沈姑娘清清白白,道心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路过少风城让我遇见了,我没法不管。」
裴夏先是点头,然後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只说和沈姑娘清清白白,那看来对咱少宗主是真瞧上了嗷?」
鱼剑容脖子一梗,半晌又憋不出话来反驳,最终只能红着脸嘀咕了一句:「你不是看伤吗,管得真宽……」
裴夏一脸姨母笑,两肩耸动嘿嘿有声,活像个变态:「聂笙年纪轻轻修为天识,想来婚姻大事多是能自己做主,不怕有人阻拦,再说了,他凌云宗虽然贵为世内四宗,我们江城山也不差,咱是门当户对!」
「哎——呀!」
鱼剑容咬着牙,抄起手边的猿舞,顶着剑鞘就在裴夏胸口上戳:「你没完了还!」
调戏鱼剑容也是耽搁了裴夏查探他的灵府伤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穿着儒衫的沈知微已经打酒回来了。
她素净的小指勾着酒葫的红绳,一边走一边甩着裴夏的酒葫芦打圈儿,推门进来,就看见鱼剑容一脸娇羞地用剑鞘戳裴夏,裴夏则笑的满面宠溺。
沈小姐怔了一下,先是长长的「噫~」了一声,然後脖子一缩,两眼放光:「嘻嘻嘻嘻!」
她小心地把酒葫递到裴夏身旁的桌子上,然後眼神特别暧昧:「我能在边上看你们聊吗?」
裴夏奇怪地看她一眼:「我们这是在疗伤。」
「哦~疗伤疗伤~」她继续探着头,「那我能在边上看你们疗伤吗?」
看上去是在徵求意见,但实际上已经捋着长衫在屋子的角落里找了小马扎坐下了。
裴夏也懒得管她。
灵力走过鱼剑容的经脉,终於慢慢探入了他的灵府。
作为身怀道心的天骄修士,鱼剑容不到十八岁的年纪,就已臻至化元,其灵府之中不仅灵力深厚,显化的剑气也相当凝实。
好在裴夏在这方面也是个顶级的妖魔鬼怪,他那实质灵海打造的地元灵府,比起鱼剑容更要强出数筹。
若非如此,想要一缕精纯气游过经脉还真不是什麽人都能做得到的。
很快,鱼剑容就感觉到自己灵府之中暗藏的冻伤好似被什麽给牵动了一样,在拉扯之间传出一股撕裂般的刺痛。
少年眉头轻皱,没有吭声。
然而随着这股冰寒之气慢慢被裴夏从灵府中抽取出来,鱼剑容看到裴夏的神情逐渐异样起来。
「怎麽了?」他问。
难道是这寒气另有玄机,伤势没那麽简单?
裴夏没说话,按在鱼剑容手腕上的食指轻轻用力,随後猛地勾起。
一道深邃的幽蓝灵光从刺破少年的皮肤,像是长虫一样缠在了裴夏手指上。
要说化元与天识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境界鸿沟,这种精纯的天识灵力本该极难控制才对。
但在裴夏手中,这一抹幽蓝却显得异常温顺。
裴夏盯着这道灵力看了许久,眼神幽深,却又读不出情绪。
良久之後,他才缓缓将这一抹灵力碾碎,开口对鱼剑容问道:「伤你之人,是不是一个留着胡子、不苟言笑的高瘦老人?」
鱼剑容先点头,又摇头:「没有胡子。」
这一说,反倒让裴夏冷笑出声:「老小子自欺欺人。」
就这一问,其实都有些多余,纵使外貌能改,灵力的痕迹做不了假。
鱼剑容此时自然也反应过来:「你认识他?」
「嗯,有点过节。」
裴夏眼前恍惚又闪过那一天在观沧城外、图穹项背上的景象。
随着周天一剑破海,在冲天而起的血水中,陈需问、何当我、沈不入,都死在了裴夏剑下。
唯独有一个,心智最为不坚的,因为极端的畏惧而率先逃跑,反倒苟活。
这算不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
还是说,这也是所谓的「安排」?
如果真是,那这一回,裴夏还真得谢谢这些瘤子。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本来是不想和一个天识强者正面冲突的,特意来寻你,是想看看你和沈小姐状况如何,若事不可为,送你们离开镇海也未尝不是个好选择,但现在看来……」
腰畔的玉琼光华一闪,形制古朴的长剑素秦落入掌中。
裴夏转动剑鞘,末梢挑起桌上酒葫的红绳,反手扛剑磕在肩上,吊着小黑葫芦摇摇晃晃。
门外清风吹动发梢,衣袂微扬,他回头看向鱼剑容和沈知微。
「先送沈小姐回府,怎麽样?」
沈知微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回府?哪个府?沈府吗?不行不行不行!」
鱼剑容也皱着眉:「王家四处在寻我们,沈府中多半也有他们的眼线,要是知晓她回家,肯定会上门索要,到那时……」
「到那时……」裴夏接过了他的话。
眼帘微垂,寒芒森冷更胜过适才那一抹灵力:「……我来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