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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可怜

    接着老板的事,裴夏又说这东家对阿莱相当信任,来往银钱都交给他管了。

    却没想阿莱紧抿着嘴,小声说道:「不是的,老板发现我藏钱,会打我,他打人很疼。」

    说完,他捋起袖子,瘦弱的胳膊上,竟然处处翻卷着狰狞的伤口。

    这再一次让裴夏从「程度」上感到难以理解。

    挨了东家的打,对下人来说是常事,尤其阿莱半是收养,更无人替他发声,再加上长得确实磕惨,容易令人反感。

    但你要说一身的淤青带血丝都罢了,可阿莱这胳膊上,分明就是皮肉绽裂出大大的豁口,无处缝合,最终才形成这样皮肉翻卷的狰狞旧伤。

    这老板下手也太黑了,真是往死了打呀,就这些口子,但凡有一个感染的,阿莱决计活不下。就这样的伤,阿莱说起的时候,居然只用了一个「很疼」的形容。

    裴夏望向他手揣钱囊的位置:「那你还敢藏?

    「藏……」

    小子嗫嚅着嘴唇,眼神躲闪:「我听说沙漠外头有仙人,等我藏够了钱,去找仙人把我的脸变的好看些,我就可以回去找我的爹娘了……」

    所谓仙人,无非就是修行者。

    裴夏看他脸上芋头那麽大的鼻子,心里暗暗叹息。

    哪怕是神通百变的素师,也不知道得有多巧,才能正好拥有永久改变容貌的术法。

    千娇百媚,人之所愿,若真有这样的本事,又怎麽会是阿莱手上这点银钱能买得起的。

    裴夏叹了口气,收敛心绪,顺着刚才问题,貌似随意地说道:「老板平日不在,若是遇到难缠的客人怎麽办?我看店里那几位,持刀佩剑,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阿莱听到这话,肉缝里的眼睛扫了裴夏一眼:「你们不也佩剑吗……」

    冯夭背着长棍都还罢了,夏璇确实带着青雀,一眼就能看到。

    阿莱小声说道:「那几个都说是官家的人,来的时候不吵闹,也都守规矩。」

    官家?

    还真是奇了怪了,向这阿莱问事,一问一个见鬼。

    镇海州的官家?

    是听说还有几个世俗王朝,不过大多圈地在几个大城里,某种意义算是名存实亡。

    要说鼓捣一队人出来巡游倒不难,但费的什麽劲,来黑沙海折腾?这地方毗邻苍鹭,已经算是镇海州的边缘地带了……等等。

    裴夏望向阿莱,试探着问道:「官家是……哪边的官家?」

    阿莱摇头:「不晓得,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九州官话分几种,从大辛脱胎出的翎国官话流传最广,庶、幽、苍鹭、乐扬,基本都是这个口音。东州话和翎国官话根底差不多,但毕竟隔着海,区别还是不小,当初刚到麦州的时候,韩幼稚就压根听不懂。

    秦州话略有些特色,但整体和翎国官话差距不大,不过这里头有个带争议的地方,在旧秦国之前,秦州就历有古王朝传承,源远流长,所以也有人认为,其实从大辛王朝传下来的本质上应该是秦语,只不过近百年来,秦国祸乱式微,无人主张。

    至於北夷那边就不能算是口音了,纯粹是语言不同,他们的部落语在寒州通行无碍,但到了幽州就已经不太行了,毕竟南下也才一代人,而且在幽州他们更多是在适应中原王朝的结构,硬要说,倒是有被反向影响的趋势。

    镇海嘛,一州之上多国林立,早年的语言习惯其实和东洲比较像。

    但随着抗击鬼人,一代又一代的镇海人前赴後继战死冰桥,生是把一州血脉打到近乎断绝。如今所谓的镇海州人,大多是後来外州迁至的移民,语音习惯逐渐混杂後,和翎国官话也只有口音上的细微差异了。

    阿莱生活在黑沙海不曾远离,口音上的辨识应该是可靠的。

    既非镇海口音,又自称是官家的人,该不会,又是那帮子阴魂不散的家伙吧?

    这怕是只能自己去试探了。

    裴夏再次看向阿莱,这次,他的目光终於落到他腰间的钩锁上。

    男人状似随意地瞄了一眼,像是好奇,说道:「咦,你这腰上的绳索看着材质不凡啊,是老板给你的?」

    阿莱顺着裴夏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他倒没有如何惶恐,只有些别扭地捂了起来:「不、不是,是一个客人赏我的。」

    笑了,这种神异的法器,就是一般的修士,求都求不来,赏给一个店小二?

    裴夏接着问道:「还挺大方,是哪边的贵客,长什麽模样?我此行深入黑沙海,说不定还有机会能碰到这位高人呢。」

    阿莱低垂着眼帘,说道:「一个男人,四五十岁,长得很高眼睛很大,留着长胡子。」

    裴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的咧嘴一笑:「好,我若是遇到了,一定和他说,是酒肆的阿莱介绍我们认识的。」

    裴夏像是问完了话,从石栅栏上下来,正好地窖里传来厨子的喊声,阿莱扯着破音的嗓子高声回应,一边把裴夏给的银锭揣好,一边飞跑着窜了回去。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裴夏跟在後头,回到了酒肆中。

    就这麽一会儿功夫,原先吃酒的那些「官家」人都已经休息好,从前门离开了,厨子喊阿莱,就是喊他来点钱。

    只有角落里那桌,夏璇和冯夭都还在等他。

    裴夏回来坐下,说是打酒也没有打回来,他只好提起自己腰後的葫芦,给夏璇的酒碗里倒了一些:「苦酒涩,还是尝尝我的吧。」

    葫中混着豪气,虽不如当初陈风采赠他的酒囊,但酒水受到浸染也异常凛冽。

    夏璇轻抿了一口,先是脸颊憋得通红,但紧随着便又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畅快。

    「好酒诶……」

    就是再不懂酒,入喉的质感总能尝出来。

    裴夏朝她笑笑,夏璇微醺的脸颊红扑扑的,也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回以一笑。

    恰好目光掠过一旁收拾桌碗的佝偻小二,她压低声音问道:「有什麽收获?」

    既然同行,裴夏也就没有瞒他,把方才在後院问到的话都与她说了一遍。

    听到阿莱自小因为丑陋被遗弃,又被东家虐待,夏璇不禁秀眉蹙起,很是心疼:「好可怜啊。」裴夏点点头:「只说中途的时候,我也觉得有点可怜。」

    夏璇敏锐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前提:「中途?後面就不可怜了吗?」

    「有一个很悲哀,但也很实际的事,」裴夏一边磕着碗碟里少少的花生米,一边叹息似的说道:「一个被父母遗弃,因为长相被人排挤,又自小被打骂的孩子,确实很可怜,但通常来说,这样的孩……」「……很难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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