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庶一手提了热茶来,因为不知道两位会聊多久,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个烧炭的小炉。
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李卿缓缓说道:「往镇海关会派一支千人队,人已经在点了,过几天从船司出发。」
在一旁候茶的姜庶有些意外地看向裴夏。
裴夏不以为意,点了点头:「怎麽去?」
往镇海州需要向南,南边是申连甲的地盘,千人队算上辎重,规模说小不小,总不能就这麽从申连甲的地盘上穿过去吧?
早还罢了,年关的时候两军还在月辉山下交过手呢。
李卿自然是想周全的:「向西,过冠雀城,到赫连好章的地界南下,可以借道从死人山入镇海。」裴夏微微挑眉:「赫连好章?他同意了?」
作为秦州最大的军阀,也是可以预见的,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与李卿东西并立的枭雄,赫连好章绝对是李卿一统秦州最大的对手。
李卿笑笑:「本来就不是什麽大事,没什麽好阻拦的,赫连好章还说了,到时候会安排他的队伍和咱们一起出发。」
裴夏西出秦州前往北师的时候,在路上遇到过赫连好章,对这位大帅的豪爽肚量印象深刻。是他的话,确实不会在这种事上多计较。
「不过,要与赫连好章的人同行,名义上就不好由你来带队了,我会另指派一名军中都统负责带兵,你可以用江湖修士的名义随行前往镇海关。」
李卿看向他:「当然,这支兵马实际上还是以你的调遣为准。」
裴夏明白,派人前往镇海关本就是为了「秦州正统」的宣称,单独南下就算了,要与赫连好章同行,就难免拿来对比。
人家全是行伍中人,到李卿这里多出一个裴夏来的确扎眼。
更何况,虽然李卿未必这麽觉得,但裴夏自己知道,他在根底上终归是外州人。
「没事,」裴夏点头,「带兵这些事我本来也不懂,有个人代管最好不过。」
「我也是这麽想的。」
李卿知他不会有意见,看他答应,笑道:「程鲟是随我起兵的老部下,虽然职位一直不高,但威望很足,管的住人,有他在,你能省出不少时间。」
裴夏听到这话,忍不住斜眼看她。
虎侯迎着他的目光,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夏从来不是个好事的人,当初请他出使北师,李卿可是费了老鼻子劲的,就是东赴观沧这一趟,他也透着十足的不情愿。
就这麽个人,居然会主动提起前往镇海关的事,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怪。
虎侯何等聪明,这点盘算怎麽会看不明白。
不过她也不细问,没什麽必要,就冲裴夏为她立下的赫赫功绩,只要李卿给得了的,她都可以给,不用问。
茶水喝了一半,杯子搁下,姜庶还要再添,李卿朝他摆了摆手。
虎侯拍拍素裙,看向望江楼:「给我安排一间客房吧,过几天出发的时候,咱们一起走。」西去借道赫连好章,要从冠雀城过,正好和李卿顺路。
姜庶给李卿带路,剩了裴夏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喝茶。
望着栏外青山,默默地想着还有什麽需要准备的。
这趟和当初前往连城火脉时还不相同。
汝桃虽然可怕,但直到裴夏到来前,连城火脉的镇骨封印整体还是完整的,加上多年来东州各派对於这个所谓「幻境」的加固与隔离,使得火脉祖地的状况相当原始。
更不用说,裴夏早年行走江湖为了淬链火德,他是去过连城火脉的。
但对吟花海,裴夏当真一无所知。
况且,在帝妻之前,还有一道面对汝桃时不曾有过的危险屏障一一死海渊。
经过龙鼎,裴夏已经算是对死海渊了解比较多的人了,但即便如此,这些神秘的帝妻信徒究竞藏匿在何处、如何组织、如何传承、有什麽秘法神通……裴夏知之甚少。
唯一能确信的是,在观沧城为李胥修复龙鼎的黄盛,一位七境的素师,也只是瞿英的弟子而已。瞿英,那个能从李卿眼前潇洒离去的人,在江城山一别後,裴夏就再未见过。
这一趟,只会比连城火脉更危险。
裴夏点着桌案,轻呼出一口气,只能说自己的实力也有了长足的提升,希望这次能够顺利吧。坐了没多久,身後传来脚步声。
一缕淡淡的香气随着山风卷过身侧,裴夏刚要擡头,就看到发丝垂落,晁澜歪着脑袋,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裴夏翻开一个茶杯,给她倒水:「下课啦?」
晁澜并着腿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今天本来也无事,我只是不想耽误你和韩姐姐亲热。」
一声「韩姐姐」还真给裴夏听的有点恍神。
晁澜行事,总是突出一个熟稔老道,很容易让人忽略了,其实她的年纪和徐赏心是差不多的。想到她说的亲热,裴夏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想到自己之前抱着老韩的时候,又觉得,好像人家也没说错。
乾咳了一声:「我只是去後山……路过……」
「是啊,去後山,然後带一个光着身子的女孩去我的房里,穿我的衣服,」晁澜摇摇头,故作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甚至还嫌衣服小。」
冯夭虽然也凹凸有致,但这次重塑之後,还是偏向健美,丰腴之处比起晁澜其实不如。
但架不住这次长高了不少,晁澜的衣裳是有些紧。
裴夏奈何不了她,只能翻了个白眼:「你就嘴吧。」
寻常弟子未见得明白,但晁澜哪里不知道他和冯夭的关系,偏要说的暧昧,根本就是来调戏山主的。问题是,裴夏在这方面就不可能赢她,你要是反嘴调戏她,晁澜立马笑嗬嗬地全盘接受,回过头一看,还是只有自己在被玩。
所以现在裴夏乾脆就不反抗了。
晁澜见他不说话,也不恼,两手托着香腮,就撑在桌子上看他。
良久後,小声地说道:「又要离开了是吧?」
裴夏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也是,老韩都能从他紧锣密鼓的准备中看出端倪,更别说晁澜了,兴许刚才和李卿对话的时候还被她瞧见了呢。
迟疑之後,他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
晁澜姣好的面庞上看不出什麽喜怒,嘴角也如常一般略略弯起,似笑非笑。
直到杯中的茶水喝完,素净的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两圈,一双美目望向凉亭栏外,用一种看似自语,却恰好能让裴夏听见的音量说着。
「是你要带我来,来了就往山上一丢,天天守着空房,等也等不到……唉,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