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腿短,中街走了许久,好容易到了北城,左右望望总是不见人影,难得瞥见,又并着膝盖跪在地上,头也不擡。
小老儿只能摇头。
行到半路,终於在一户宅邸门口瞧见一个女子。
初冬时节,这女子已经披上了柔软的貂裘,她应该也正惊愕於天上的龙鼎异象,虽然没有跪下,但也仰着头愣怔不动。
周天走近了些,唤道:「姑娘!」
那女人这才回神。
她容貌俊美,五官间有贵气,平素应多是上位之人。
瞧见这矮小老头,她第一时间只当是摸到北城来要饭的。
辨认出他口中的外州口音,才微微挑眉:「老丈何事?」
周天嗬嗬笑着:「劳烦问路,王府怎麽去?」
玉妃眉头皱起。
这是何人?寻王府做什麽?自己该不该告诉他?
两三疑问从心头划过,她摇摇头,擡手指向更北方:「沿大道一直走便是,不过现在,王府应该有重兵看护,你若要求见,最好过些日子再来。」
想是,龙鼎功成,李胥即将称霸秦州,届时旧国复苏,秦国很快会与大翎、北夷一同逐鹿天下,真是有眼力的,此时来投靠也算半个从龙之功。
玉妃叹了口气,不必多想,李胥有了龙鼎千秋霸业自成,想是用不到自己了,还是趁着图穹未走,早些离开吧。
周天没有向她致谢,只愁眉苦脸地嘀咕:「咋那麽远。」
可不嘛,从南街客舍,到北城之北,这是穿过了一整个观沧城,难为老人家这一双短腿了。朝玉妃挥手示意,周天一边往北去,一边向她喊:「我不见人。」
玉妃本都打算回府了,听到这声,好奇之下反问道:「那你去做什麽?」
老头的身影已经走远,悠悠飘回来一句:「斩鼎。」
观沧城城北老路修的是白石大砖,岁月变迁,一直结实可靠,宽大敞亮。
周天花费许久才终於瞧见远处的王府。
诚如玉妃所说,重兵把守。
但周天彷如不见,就这麽直直往里走去。
按说这样的异事,应该很快就要引起守军的注意才对。
却偏在这时,王府西侧传来一声巨响,轰隆震动。
是那座百年的王府塔楼不知何故,顷刻崩塌了。
无数的目光投向那倒塌之处,有说是龙鼎震塌的,有说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有些不以为然的,却不敢把心中所想说出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总之,在一片转目中,竟然恰好无人看到那矮小的老头,一如平常地走过了重重看护的王府外围,就这麽进到了府中。
王府空旷无人,和裴夏来时一样。
周天左右望望,想起裴夏与他说的,那进入小世界的方法。
水、水、水……哪儿有水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止旁人误入,李胥把整个王府里能随意看到的水都清理了个乾净,连湖都抽乾了。
就在周天困惑的时候,忽的,天空骤然明亮了一下。
因为龙鼎的幻象,整个观沧城的天空都被升腾而起的地气笼罩,看起来云雾缥缈。
直到这一抹雷霆,瞬间击穿阴霾,随後轰隆之声开始不停地翻腾在东海之畔!
下雨了。
没有细珠,没有从小到大,雨云骤至,轰鸣间便是豆大的雨水磅礴而落!
倾盆大雨像是在往这座海滨之城里猛灌!
周天笑了笑,伸手一抹,把血洒在半空,整个人沐浴其中。
随着视线开始模糊,果然,术法的痕迹从周遭飞速袭来。
大雨淋身的感觉立刻就消退了,周天再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片幽深的小世界。
在这小小的世界里,正散发着煌煌光亮的,便是漂浮在那祭之上的四方古鼎。
「啧,藏的真事儿似的。」
周天嘀咕一句,弯腰捞起自己的衣摆,使劲挤了挤水。
此刻小世界中,人不少。
除了碎玉人的素师,敖风率领的精锐之外,李昶李胥父子,也都在这里。
随着龙鼎开始吸取秦州的地气,原本已经垂垂若死的李胥,开始飞速地焕发活力。
瘦削的脸颊重新充盈起血气,浑浊的双目也越发清亮,这种死而复生,甚至返老还童的力量,令东侯感到无比的欣喜。
自己是对的,什麽军争,什麽称霸,什麽合纵连横驰骋沙场,有个屁用!
我才是对的!龙鼎才是对的!
「父亲!」
李昶也正仰头看着那尊光辉万丈的方鼎,眸中倒映着无边的光亮,他的声音兴奋且颤抖:「秦州是我们的了,父亲!」
除了李胥和李昶,还有很多人也正陷入深深的狂热之中。
那些看护的军士,甚至少数碎玉人的素师,都对龙鼎的光辉毫无抵抗力。
在这之中,唯独敖风与黄盛,始终平静。
敖风平静,因为他是战阵之中杀出的万人斩,作为一名兵家,他最相信的始终是战阵争雄,而不是龙鼎这种……玄学?
至於黄盛的平静,则是源於他已经看穿的,来自瞿英更深层的安排。
他知道,龙鼎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是开始的结束。
所有人,所有的感慨,最终都停在了那一声突兀的「啧」。
转过头,无数的视线投向了那个不告而来的瘦小身影。
周天恍若不觉,仍旧低头挤着自己的衣服。
敖风眉头微皱。
有过上一次裴夏的事,这位万人斩对於有人侵入正是最敏感的时候。
不用李胥吩咐,他一把握住自己的长柄大刀,踏步就朝周天走过来。
万人斩的军势有多强悍,裴夏已经体会过不止一次了,而且这一回,敖风没有任何保留,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过这个矮小老人任何一句。
重踏,军势肆意流泻,高举的大刀以开山断流的霸道,朝着周天当头劈下!
四散的劲气狂舞着摧毁了周围的一切,尘土飞扬中,即便是这方小世界的天与地,都随着万人斩的恢弘一击而轻微震颤。
可随着尘埃散去,眼前所见的一切,却让敖风瞪大了双眼。
周天用一只手,握住了他斩下的刀锋!
枯瘦小巧的手,捏着沉重的大刀,周天稍稍使劲。
「铛」一声脆响。
他折断了敖风的刀。
连带着那股刚强无匹的军势,被他一并扔在了地上。
老头皱着眉,有些无奈地挥打着周围扬起的尘土:「你们这些年轻人,做起事来确实毛毛躁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