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穹之下,浮港接连有船出航。
瞧见李昶在船上招呼,裴夏刚准备跟上,身後於林却唤了一声。
当他有事,裴夏转头去看,老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麽了?」他问。
於林苦笑道:「按规程,我们这趟是来主家拜会,拍卖会结束,就应该回宗门的。」
孟萧就罢了,他是何当我的表弟,有背景,但於林这些人要是也不回去,那就违背了门规。你说孟萧伸手保一下,也不是什麽大事,但又容易被解读成是於林在宗门中站队……利益所致,苏宝斋和灵选阁一样,也有些隐晦的派系斗争。
裴夏眼角微挑,立马痛快表示:「无妨,你们先回去就是了。」
正好,带着这几人行事多有不便,回头要是翻脸了,还容易被波及到。
於林就是那种很本分的宗门修士,没必要殃及鱼池。
於林连声道谢,就在这里与孟萧告别:「秦州毕竞凶险,依我之见,孟长老最好是在灵选阁离开前也启程回宗门为佳。」
裴夏点点头,便目送於林带着两个弟子走向浮港的另一侧。
而他自己则带着苏晏登上了李昶的船。
这艘船算挺大了,裴夏上去一看,除了李昶和他的两个金刚境护卫,以及船手以外,上面甚至还有十几个仆役。
李昶在甲板上等他,另有两个女子跪在他身侧,低着头,双手高举着盘里的水果,供其享用。笑着朝裴夏招手,李昶笑道:「这船是我往日去东州游玩的时候用的,有两年没出航了,看着有些老旧,孟长老可别嫌弃。」
裴夏笑笑:「哪来的话,看着令孟某羡慕呢!」
百姓作白鬼,儿子还能开着大船去东州游玩采买,两年不用,居然都嫌旧了。
起锚,扬帆,乘着海风破开浪头,裴夏扶在栏杆上远眺着彼端越来越近的观沧城,一边与李昶随意聊着从风土人情,到生活习惯,好在裴夏出身也不低,这些年走南闯北算是吃过见过,聊什麽他都能接得上话茬。
随着那种对於灵力的压制感越发清晰,船只已经重新驶入了秦州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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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摘下一颗葡萄,拈在手中,忽的问了一句:「我听说孟长老修为高超,实力强悍,这海上空荡,要不也给我露一手?」
裴夏哑然,这是想试试我在秦州能发挥出几成实力?
他苦笑着摆摆手:「微薄功夫,就不献丑了。」
李昶听着,不着痕迹地瞄向裴夏身旁的苏晏。
他随身有两位金刚境护卫,船上还有几个高手,如果裴夏真的受到秦州压制颇大的话,要不然乾脆……然而苏晏的一双眸子却翻动着极其强烈的抗拒神色。
李昶毕竞不知道裴夏的深浅,既然苏晏反对,他最终也没有贸然动手。
罢了,现在自己离他也太近,容易出意外,还是等回了观沧城,吃过酒,再招呼人马,杀他个措手不及。
观沧城的港口依然热闹,因为灵选阁的到来,而汇聚於此的行商们仍旧盘桓未去。
借着盛事,他们囤留的货物也卖了大半,到了收尾的时候,吆喝声也开始大起来。
某种意义上,算是赶了个大集吧,只可惜图穹在天上飞,这种机会并不能总能赶得上。
李昶的船没有停在外沿,而是顺着藓河大江逆流一阵,停在观沧城外的一处船坞中。
这地方应该是李昶专用的,下船之後很快就有马车来接,一路载着他和裴夏,径直就往北城去了。要说观沧城哪里繁华,那应该是在南城,毕竟商人客馆在那里,人多,热闹。
但要说哪里的享受最好,还得是北城这些达官显贵云集的地方,这一点又与北师城不同,在北师,即便是精品商铺最多也只能环绕在内城墙外,可能是为了内城安全,但终归也是一种阶级森严。酒宴本身没什麽可说的,美酒佳肴,琴乐舞女,只是一时恍神,容易让人错觉自己还在灵选阁上没有回来。
想来也是,当初苏晏主事时,江城山的繁华就是外州也罕见的,而那时候她不过是个接受观沧城喂养的土皇帝罢了。
直到酒酣耳热,李昶可能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一副微醺的模样靠到裴夏身旁,毫不掩饰地望着他身後的苏晏,拖着嗓子哼哼道:「孟兄啊,你这哑奴我着实喜欢得紧,我也不要,只留於我数日,数日便可,如何?」
裴夏也半醉似的,连忙摆手:「贱奴粗鄙,单独留在大人身边,怕惹了大人不快!」
李昶一伸手指,点在裴夏鼻子上,似笑非笑地表示:「若如此,孟兄乾脆一起留下,如何?!」「啊,这……嗝儿!」
打出一个酒嗝,裴夏满面无奈,最终苦笑道:「大人当真如此喜欢,便玩耍数日也无妨,只是……只是可得还我呀!」
李昶哈哈大笑:「我李昶,还能赖你个女人吗?」
裴夏也跟着哈哈大笑。
随後,他便摇晃着身子站起身,对李昶说道:「那我且带这贱奴去廊外,吩咐她几句。」
此处适时展现一点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强硬,裴夏没等李昶应允,便一把揪住了苏晏,拖着她就往外走。廊外露,仍旧是夹着几分破败气息的秦州晚风。
裴夏转过头,那状似醉酒的朦胧瞬间化作冰冷的寒意。
他看着苏晏,冷声问道:「这李昶怎麽忽然如此坚持,是不是上次你与他说了什麽?」
养蛇人禁制稍解,苏晏喉头滚动,适应了一下之後,她开口说道:「我的嗓子都在你控制之下,我能说什麽?」
人生如戏啊,裴夏眯着眼睛,露出几分狐疑,但最终还是哼了一声:「也罢,反正我本来就是为了接近李昶……我就留你与他数日,听好了,有关我的来历,你什麽也不能告诉他。」
裴夏的话对苏晏来说是具备养蛇人效力的。
苏晏心里一喜,但脸上却表现出了十足的厌恶:「你要我陪李昶?!你乾脆杀了我算了!」「嗬,就你犯下的那些罪孽,死都是便宜你了!」
裴夏说完,轻打一个响指,重又让苏晏闭上了嘴。
随後便回到了酒宴上。
很明显,李昶的目的是要回苏晏,苏晏的目的是离开裴夏,当裴夏点头的那一刻,三个人想要的就都达成了。
这酒,吃不吃也就没那麽重要了。
一番热络之後,曲终人散,李昶提出要派人送裴夏离开。
裴夏没有拒绝,北城是权贵所在,有人引路,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误会。
至於这会不会暴露自己的住处,裴夏就更不担心了。
当马车载着他从主道驶向大城区的时候,他随手指了个巷子,没等驾车的仆人反应过来,眼前跟着就是一黑。
裴夏掀开门帘,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抹掉了脸上那属於孟萧的面容。
神情肃穆,他知道,这趟观沧城之行,接下来就要进入到最关键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