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拂面,吹着裴夏渐趋杂乱的头发。
他坐在船头,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有心想要修剪。
但转念想想,这样也好,省的胡子一剃,等到了观沧城又因为长得太帅被人注意到。
「诶!」
瓮声的呼喊从甲板那一头传来,一个身材不高的精瘦男人走过来,递给裴夏一块面饼。
这饼子有碗口大,摸着很硬,昨天上船的时候裴夏试着咬过一口,如同嚼蜡。
问船老大,说是七成地舌混了三成面粉,难怪没味儿。
裴夏拿了饼,没下嘴,仰头看向这个面容粗糙的汉子:「今天能到观沧城吗?」
船老大探头望了一眼岸边,又瞄了瞄水流,摇头:「明天中午吧。」
这和裴夏预想的不一样,按说顺流而下,有个两天的时间就差不多了。
船老大看出他的失望,哼了一声:「要快啊,让你家堂主给雇个大船。」
裴夏闻言也只能苦笑。
马石琳给裴夏安排的,是一艘货船,船头宽不过一丈,除了塞满货物的船舱,就只有一个很小的舱室摆了一块蓆子,勉强可以住人。
就这,还是船老大的位置,裴夏他们就只能在甲板上找个背风的地方休息。
没办法,江城山压根没有自己的船,就宗门现在的那点贸易,基本都是和船司绑定,而且量也不大,远没有到需要打造商船的地步。
所以接到山上通知的马石琳,就在船司找了个当日启程东去的船老大,付了船钱,给裴夏加塞了两箱江城山自晒的果乾作货品。
反正说的是通路,也不指望挣多少钱。
也不知道等以後,马石琳晓得自己随手安排的是她的山主,又该是什麽表情。
裴夏本人对於这样的安排倒是很满意,突出就是一个随手而为,越是无意,越是隐蔽。
至於船上的日子嘛,其实说难过,也没有特别难过,饼虽然难吃,但裴夏有玉琼,不行咱就啃萝卜嘛。随行的周天是最闲适的,用剩的一把乾果,跟船老大借了鱼竿,每天就坐在船尾钓鱼。
他虽然只有炼鼎境,但毕竟也经过化幽锻体,江风吹上两天也不觉得难受,唯一让人吐槽的,还是钓不上鱼。
梨子倒是觉得憋闷,船上没有东西玩,秦州两岸,又总是萧条破败,谈不上景色,裴夏也只能宽慰她,难不难过也就这两天。
看裴夏拿着饼也不吃,船老大只说:「你家堂主给的钱,就是这个餐饭,你自己不吃,可别赖我。」他不经商,只是跑船。
有一份船司的营生,在秦州已算是难得,船老大自己也很珍惜。
要不是有看他们江城山在船司的堂口不小,这面饼多少还得克扣点。
说完,船老大转身就要回去,斜眼从那跛子身後站立的女人身上扫过,眼睛却又不自觉地盯了一会儿。苏晏上船之前就抹了脸,吹了两天的江风,披头散发,看不出容貌如何。
但也正是风疾,吹得那麻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一眼就能让人瞧出前凸後翘来。
船老大其实琢磨了有两天的,心一横,壮着胆子又扭头问裴夏:「小哥,你这婆娘卖不卖?」裴夏手里正拿着饼,琢磨要不一会儿送去给周天当鱼饵,听见这话,愣了愣。
乱发之下,苏晏的双眸也瞬间就凌厉起来,杀意纵横。
苏晏当山主的时候就是个放荡之人,对於贞操倒不看重,她听不得的是船老大话里的轻贱。然而任凭她眼神再凶狠,终究是看裴夏怎麽说。
裴夏没多想,摇了摇头:「不卖的。」
船老大面露遗憾。
自己跑船这麽多年,要是能有个婆娘一道,也算美事,就这女人的身段,在秦州地界真是天赋异禀,难得一见。
裴夏拒绝的乾脆,船老大也算是死了心,恋恋不舍地在苏晏的胸臀上剐了两眼,转头钻回船舱里去了。裴夏收回目光,看向苏晏,尤其看向她发丝之下的双眼。
他冷笑道:「别那麽恨,来日方长,以後你再听到这样的话,说不定还会期待呢。」
说完,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这是允许她张口说话的意思。
像是麻痹的舌头突然有了知觉,苏晏冷冷看着裴夏:「你在羞辱我?」
「不,我说真的,」裴夏轻巧转动着手里的面饼,「他一个跑船的,苦不了几个钱,吃饭还得混着地舌,能开口买人已是做了大决定,把你买回去没准是要当自己的婆娘,要和你生孩子,过日………」苏晏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贩人为妻是畜生行径,你不懂吗?」
裴夏真笑了,笑的仰头。
「你把人装在罐子里,吃肉喝血的时候,没想起那是畜生行径?到你自己了,开始和我说伦理道德了?」
苏晏紧咬着唇瓣,愤恨地盯着他,却又无话可说,抹了泥灰的脸上涨出几分潮红。
裴夏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走到苏晏身前,眼神冷漠:「你知道我为什麽没答应他吗?」
苏晏不答。
裴夏缓缓说道:「因为你不配,让你这样的人去和别人过安生日子,那羞辱的不是你,是他。」说秦州丧乱,最丧乱不过苏晏。
彼时江城山寿宴,食人取乐,裴夏历历在目,让他这辈子第一次产生了「灭人满门」的想法。裴夏骂人是挺脏的,关键说的还都是实话。
苏晏当年也是旧国贵族,愣是想不出该如何回击他。
最终只能冷哼一声:「你如此恨我,乾脆就让我浑浑噩噩永堕无间,还帮我解术法做什麽?」裴夏提着手里的拐杖,在她脑袋上敲了敲。
居高临下的目光中蕴满了彻骨的寒意:「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你变回去。」
想到自己在江城山地牢中如蛆虫一般行屍走肉的模样。
苏晏深吸了一口气,终於不再言语了。
裴夏转过身,走到甲板边沿:「行了,给我说说观沧城吧。」
火蛇发烫,苏晏知道自己说不得谎,只能问:「观沧城很大,你想知道什麽?」
「首先,当然是人。」裴夏说。
观沧城作为东秦第一雄城,踞海而建,向西有江水连通秦州腹地,对外过东州海,与麦州、越州、幽州,都有商贸往来。
哪怕在封闭的如今,观沧城仍是为数不多,对外州持开放态度的港口重城。
这样的地方,自然龙蛇混杂。
要捋清其中利害关系结构脉络,最好还是以人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