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曾经一度是占领了两座船司的,以她的战略眼光,之所以最终没能在江城山下形成稳固的防线,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场白鬼之灾。
那十万白鬼的灾祸,到今日也仍有回响。
裴夏自己山上都还有一票陪练呢,崔泰也是白鬼之灾引来的,像那什麽南江派占据的月辉山,之前也是有宗门盘踞的。
即便是在冠雀城阻击战之後,李卿的中部腹地仍旧时时能听到有离散白鬼出没的消息。
而这些,都是藉由龙鼎完成的。
可以想见,如果李卿真的暴起开战,趁着李胥未及反应,应可攻城略地。
但紧随其後,势必还要再次面对白鬼之灾。
好不好打的都是後话,那些白鬼可不是凭空而来,一个个都是秦民。
这样十万十万地献祭,李卿就算最後打到观沧城,也只会收获一片无人的死地。
要动李胥,必须考虑龙鼎。
裴夏叹了口气:「你怎麽尽给我出这种难题?」
李卿也叹气,眉眼中浮现出无奈:「是对你有些索取无度了。」
裴夏已经帮她出使北师,间接挣来了偌大的秦北,就这事,李卿都已经想不出要如何酬谢裴夏了。这边回来休息没多久,又借他之手除掉了苗云山,给洪宗弼渡江提供了掩护。
完了前脚刚回山,自己就登门来找他聊龙鼎的事。
饶是利落飒爽如虎侯,也不由得露出几分羞惭来。
但偏生,除了裴夏,她再难想到更合适的人选,为了心中的大业,就是豁出这张面皮不要,她也得来试试。
万一裴夏正好也有意向去和龙鼎碰碰呢?你怎麽就知道他没这想法呢?是吧?
转身望向裴夏,李卿犹豫之後,还是说道:「虽然上次北师城的事都还没有酬谢,现在来聊这个显得有点太早,但……你可以提,有什麽想要的,你尽管提,我能给的都可以给你,我暂时给不了的,等秦州事了,我为你去取。」
李卿看着裴夏,目光澄澈。
虎侯一言九鼎,裴夏要是真开口,即便死海渊小天山,她也去得。
裴夏貌似很认真地沉吟了一下,然後伸出自己那条受伤的腿,搭在石凳上:「帮我捏捏腿吧。」李卿一愣,待看到裴夏带笑的目光,她忽的如释重负。
莫名想起了彼时在荥阳和陈谦业聊起时提过的那句话。
信他。
李卿出身名门,自幼以重整河山为夙愿,一直觉得,除此以外,万般皆是下品。
却到如今,莫名生出一种感慨。
若为江湖子,能遇裴夏,想来也是一件畅快的事。
便扫清了阴霾与局促,抿唇笑着,在裴夏身旁坐下,果真伸出手来,在他腿上轻轻揉捏。
「舒服吗?」她问。
「嗯嗯嗯……」裴夏微眯着眼睛,哼哼唧唧,笑着回道:「要不是虎侯呢,手上这力道拿的真准。」裴夏不是搞耍。
龙鼎此劫,他早就有意了。
这次回到秦州,他再次感受到了脑中祸彘极为明显的潜伏迹象,池明显在躲避什麽。
对此,裴夏心知肚明,池避让的正是江城山上那个屁大点个儿的小老头,「斜负剑」周天。然而乐扬遗蹟之後,裴夏对於祸彘的定位已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祸彘的层次极高,甚至能够引发天人之争,按说人间凡俗绝难有什麽能够伤害到池,斜负剑所谓移山开江的莫大威能,仍与祸彘不在一个维度。
除非,周天对於祸彘的伤害,是基於某种间接的影响。
联想到当年的剑斩龙鼎,裴夏慢慢也就有了一个猜想一一斜负剑,能够破坏承载祸彘的容器。这也就能解释,为什麽师娘会在信中着重强调,周天不是裴夏的朋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裴夏的性质和龙鼎是一样的。
周天可以为了封镇帝妻而破坏龙鼎,那麽同理,他也可以为了阻挠汝桃,杀死裴夏。
按照周天自己的说法,他命有一剑。
那裴夏如果要活,就必须让他这一剑,斩在龙鼎,而非自己身上。
这麽一想也就能明白,裴夏对於观沧城此行,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个时机来的会这麽快。
隔着衣裙,脚搭在虎侯的腿上,李卿全不在意,一边给他轻轻揉捏,一边说道:「若要出发,需紧赶时日,我半月之後举兵,兵锋所向,数日之内必传回观沧城,李胥若是有骨气,可能还会试图抵抗,若不然,他当即开始准备龙鼎催化白鬼,算上捕捉活人与术法施展所需的时间,最多两月。」
两个月不能成功,那李胥就会转化出一批数量庞大的白鬼,前线苦战不说,死去的平民便又难以计数了。
裴夏以身犯险,李卿也不会要求他为那些平民的生死负责,她只会轻声说:「事若可为则从速,若不可为……有些牺牲,也是没办法的事。」
「放心,我只休整一天,後日出发,乔装从船司混入商队,乘江东去,不用几天就能到观沧城。」听到裴夏的话,李卿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揉捏的腿:「那你的伤……」
裴夏一笑:「正好能当做掩护,到时候我柱个拐,旁人瞧见,也不会往细作去想。」
李卿点头:「还有什麽需要我这边配合的吗?」
裴夏想了想:「我本就是外州人,对东秦更是了解极少,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给我安排一个向导。」因为李胥一直以来的消极抵抗,在秦州乱世里,他的东秦领地是越来越少的。
但也正因此,在防线收缩後得到稳固的这部分领土,实际避免了兵戈之乱。
在极少数的大型城镇里,东秦之地算是保留了一丝丝的混沌秩序,只不过在这种混沌之下,百姓过的会不会比别处更好,却也两说。
这种地方,最好是有一个熟悉的人带着,能给裴夏省去不少麻烦。
李卿自然也明白,只不过皱眉细想後,却有些为难:「我手下确实也有东秦来的,但不在船司,等他们到,怕是晚了。」
李卿现在地盘大,冠雀城、秦北,都需要骨干,船司一直以来就那点兵卒守着,挑不出人来是正常的。裴夏原本也有些遗憾。
却忽然,心头微动。
等等,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江城山上,好像还真有一个根正苗红的东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