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时不时能看见有鱼跃出水面。
但就是不咬钩。
周天坐在一个背风的角落,看着自己的鱼漂咂嘴:「你不是姓鱼吗,也没说给你点面子。」鱼剑容带了个马扎,就坐在周天旁边,今早出门,也是钓了一天,一无所获。
不过他倒是不太在意鱼获,反而时不时会挑眉看向远处的江城山。
周天只得炼鼎境,修为太低,感知不到。
但鱼剑容却晓得,连续数日,山下都有人来挑衅。
只不过初来乍到,也不太清楚秦州这边的规矩习俗,既然姜庶没有来喊他,他也就只能装做不知。不过今天倒是安生,从气息来看,应该是那人回来了。
裴夏久未回江城山,又是带着灵笑剑宗自北而还,想是杂事极多,鱼剑容乾脆就不回去添乱了,在这儿陪这位据说是客卿长老的周前辈钓钓鱼。
正走神呢,鱼竿上忽的一沉,边上立马传来周天的声音:「诶!诶!咬饵了!」
鱼剑容伸手一提,份量极沉。
他瞄向周天,不无得意:「感觉得是个一百斤的巨物!」
周天小胡子一飘:「你吹吧!」
江中有没有百斤的大鱼?
许是有的,但肯定极少,外州还说有没有可能是钓到妖兽了,但秦州绝灵,也没这机会。
鱼剑容这手竿能一抛,真钓上百斤的大鱼,那恐怕周天後半辈子睡觉,都得嘀咕当时怎麽没和鱼剑容换个钓位。
然而鱼剑容并没有吹牛的意思。
他是化元的武夫,武艺精湛的剑客,手上拿捏分量十拿九稳。
说百斤,真就是百斤!
随着竹竿猛弯,鱼剑容罡气离体,死死护住了竿子,长线绷直,将其从水中拖拽而出!
水花飞溅,大鱼腾空而起……诶?
鱼确实是鱼,但并不是一条鱼。
那鱼钩彼端挂着的居然是一个网兜,兜里几十条鱼正活蹦乱跳。
这看着像是有人捉好了挂上去的呀!
周天面色一喜,然後立马又换了一副严肃面孔:「你咋还找人挂鱼呢?这不作弊吗?你就那麽想赢我?」
鱼剑容懒得理他,就小老头这变脸的速度,到底是谁想赢已经一目了然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难怪自己刚才拉杆的时候没感觉到鱼咬着钩的拖拽感……这哪儿来的网兜啊?不远处的江面忽的破开一个浪花,一个只穿着贴身衣物的窈窕女子破水而出,从容地理了一下头发。鱼剑容看的清楚,十分意外:「冯夭?」
冯夭朝着岸边游过来,出水之後才看清,她手上还提着另一个网兜,里面满满当当也装满了鱼。鱼剑容还没来得及问,身後就传来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晚上有宴,山上条件艰苦,我带着夭儿来捉点鱼。」
裴夏从身後走来,手里还捧着冯夭那身月白色的长裙衣衫。
他扔了条干毛巾给她:「擦擦,然後把衣服穿上。」
冯夭下水,穿的是贴身的裹胸与合身的短裤,对於虫虫来说,这没什麽不好意思的。
对裴夏来说,这毕竟是他手把手培养到今天的,虽然最近活人的质感越发清晰,但那种对於「屍体」的刻板印象,让他面对冯夭的时候也始终很坦然。
周天也不太在乎,主要年纪大,他这个岁数看小姑娘,就跟看自家娃娃似的。
只有鱼剑容,一口一个「哎哟」,遮着眼帘退避不及。
一直等冯夭擦乾了身子,换好衣服,他才长舒一口气。
周天蹲在那两个网兜边上,伸手戳了戳兜子里肥硕的鱼儿,酸溜溜地表示:「你这样弄鱼,就没意思,没意思懂吧?」
裴夏瞅了一眼他空荡荡的鱼笼:「送你一条?」
「送……送什麽送,我在乎这个?」
「其实那条最大的江鲤,原本就是要咬你的钩的,冯夭不懂事,一把给它揪过来了。」
周天仰头看着裴夏,眉梢挑的高高的:「那,那你要这样式的话,是……是该给我一条,这纯纯是我自己钓上来的嗷!」
「肯定啊!」
裴夏笑着,给冯夭使了个眼色。
夭儿不言语,弯腰拾了一条最大的放进了周天的笼子里。
小老头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早些回山,晚上在望江楼有个宴席,你俩都来。」
裴夏说着,伸手拍了拍鱼剑容的肩膀。
以前从江边回山,只能走山门大道,得先沿着山脚绕一阵。
现在不用了,为了方便巡视山下代耕的田地,後山专门开了条小路。
炼头们劈了青石搭起的阶,有点窄,最多只能两人并行。
周天抱着自己的鱼笼走在前头,後面跟着一手提着一个网兜的冯夭,裴夏则和鱼剑容落在最後面。「在山上住的还习惯吗?」裴夏寻常问候。
鱼剑容如实回道:「挺好的,来之前听说秦州贫苦,本以为要吃土呢,山上有瓦遮头,有吃有睡,比起我早年游历,露宿荒野的时候可强多了。」
当初刚在江城山落脚的时候,满山最多的是血腥味,要不是种种机缘巧合,就算有李卿的帮扶,江城山也不会有今天的气候。
裴夏没有拉着他忆苦,只笑了笑:「回头有个惊喜给你。」
有关灵眼修行的事,裴夏可不是逗大哥,鱼剑容这边绝对是不会落下的。
鱼剑容也就笑笑,没有追问。
他年少,比裴夏还小些,本来也是个大咧咧的活泼性子。
但从乐扬遗蹟出来,知道自己师父的死讯後,鱼剑容明显沉稳了许多。
可见很多时候人的转变,并不非得和年纪绑定在一起,心境与阅历,终究因人而异。
裴夏瞄了一眼最前头的周天,小声问道:「你和周天,是怎麽熟络上的?」
裴夏这问法,就透着一股子隐情。
鱼剑容不由得细细回想,才回道:「我在山上练剑,他瞧见了,说我的剑要的不好,偏要教我。」是周天主动找上来的。
裴夏不动声色:「怎麽,他是要收你为徒?」
「他还真提了。」鱼剑容点头。
哦哟!
裴夏眼睛微微睁大。
周天,那可是斜负剑,有史可载的斜负剑,一旦出鞘都是足以改变九州的莫大手笔。
移山、开江、碎裂龙鼎,都在那平平无奇的一柄长剑上。
反正就裴夏目前知道的,这应该是人间能找到的,最霸道的传承了。
鱼剑容啧一声,望向周天的背影,叹气:「这老头真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他一个炼鼎境,剑术练得一坨屎,还要收我为徒,我真是看他年纪大了,没好意思骂他……诶,就这德性,他真是江城山的客卿长老啊?」
裴夏听的心里五味杂陈:「呃,他……他的确是,那个,反正,也是机缘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