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早期对於江城山的编制安排是很简陋的。
那时候江城山规模小、利益少,绝大多数的问题都是依托少数的具体的几个人来解决,反而显得十分高效。
但如今,裴夏却充分尝到了这份简陋的後果。
按理应该负责这方面事务的崔泰,作为执法堂长老也就是兼任了安保工作,山上山下能到饬明白就不错了。
听曹华说完,裴夏捋了捋,也就得出了几点确切的信息。
第一,这个南江派恰如其名,是打藓河以南来的。
江城山算是秦州比较中心的位置,从这里往南越过藓河,过往也有不少宗门。
但因为那场浩浩荡荡的白鬼游行,大部分宗门其实都已经废弃了。
像崔泰曾经所在扛风山,还有在船司与裴夏交过手的唐刀斧,都是因为那场风波,被迫流亡。这个南江派过往不曾听闻,恐怕也是借屍还魂。
第二,苗云山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也是为什麽江城山非得和对方单打独斗。
苗云山是个兵家,一旦进入到率众而战的阶段,江城山上只怕更无人是他对手。
第三,这姓苗的,貌似……对江城山上的状况颇为了解。
这一点,裴夏之前也注意到了。
按理说江城山重建不到一年,又大多在李卿的庇护之下,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虎侯扶植起的一个宗门傀儡而已,在秦州屡见不鲜。
可苗云山却好似早早就有意探查过,而且还真有点路子。
「南方、新派、兵家、有备而来……」
裴夏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数,目光环过在座众人,神情渐渐凝重。
晁澜斜靠在左手第二把椅子上,伸手托着雪腮,缓缓说道:「你觉得,会是申连甲吗?」
申连甲,秦州上将,自守於秦南的军阀,在秦州诸侯里,算是公认实力比较弱的,比起当初没有拿下秦北的李卿都还要差一些。
只不过因为秦南毗邻苍鹭的东老林和镇海的死人山,都是没半点油水的地方,也就没人愿意劳师远征去弄他。
裴夏摇摇头:「我有点想法,但这方面的事,肯定不如你懂,还是听听你的看法吧。」
晁澜垂眉,先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那边躺在床板上裹粽子的赵成规,然後才说道:「我觉得,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一定是申连甲。」
如此确切的回答,让躺屍的赵成规都挺了一下,貌似赞同。
「南江派如果是个根脚乾净的江湖门派,在李卿起势的如今,他们绝不可能来江城山寻衅,相反,更应该交好才对。」
「我虽不通修行,却也知道,兵家都是屍山血海杀出来的,千人斩不易得,苗云山若是有意,各路军阀有的是人愿意用他,何必落草,带着一身军势当江湖人?」
「最关键的是,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晁澜睫毛颤动,眸光落向裴夏:「按时间算,差不多是虎侯自幽州南归後,他便出现了,换言之,就是李卿确定将要统领秦北,大势已成定局时,这个南江派才出现。」
晁澜话音落下,望江楼里一时都有些安静了。
裴夏姜庶是见识过的,还好些。
其余人,哪怕是舞首,也不曾见过晁澜这思路清晰,指点有据的模样。
这和晁澜平时那巧笑妩媚的模样,差别太大了。
特别是曹华。
因为姜庶带人回江城山也有段时间了,平时可从没见晁澜发表什麽意见,每天在宗门里除了吃饭睡觉散步,最多就是去学塾那里陪陪山上的孩子。
他一直以为这位也是宗主的……咳,是吧?
没想到啊!
原本还有点心不在焉的韩幼稚,这会儿也把腰挺的板直。
「呃,那个……」
老韩有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腔调,把当初在掌圣宫当白衣的架势拿出来:「那个苗云山是兵家,如果真的流落江湖,军势不可能不受影响,今天我法器与他碰撞过,确是千人斩的成色不错,想必仍是行伍中人。」
说完,她还偷偷瞟了一眼晁澜,自忖应该没落下风。
裴夏的想法也差不多:「当初李卿拿江城山,是借了苏晏的寿辰,沿途摧毁哨站,里应外合,不惜如此大费周章,可见咱们这地方确实险要,李卿现在鲸吞秦北,坐地起势,申连甲会有应激反应是正常的。」秦州宗门,本来就是军阀的手脚,申连甲藉此哨戒试探,也不奇怪。
姜庶低头思索:「既然现在师父回来了,那想必短期内,苗云山那边应该不会有动作?」
「应该吧,」裴夏点头,「他此前连日挑战,一直未败,军势攀升,实力有所强化,今天挫败一阵,再想来寻衅就比较困难了……」
裴夏话音刚落,立马响起了鼓掌声。
晁澜一双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公子观察入微,真让人佩服。」
韩幼稚听着,嘴巴一撇,嘀嘀咕咕:「还拍马屁。」
但裴夏知道,晁澜夸他,很多时候是「劝他听话」的一种手段,尤其在裴夏刚刚下判断的时候她立马跟上,往往意味着她的观点其实和裴夏并不相同。
果然,晁澜恭维之後,跟着说道:「裴公子寻衅这个词用的特别好,想必也已经发觉,申连甲若只为哨探,根本不必伤人交恶,若是决意为敌,更不必寻衅滋事打草惊蛇,他的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作态。」
晁澜说完,满座无人应声,只有裹在床上的赵成规哼哼了两声:「嗯嗯?」
唉,这帮人果然都是质朴的江湖人,只有赵成规知道,这种时候应该给山主垫一问。
晁澜叹了口气:「我这几日在山上无趣,时常让李姐姐陪我去船司逛街,之前倒还无妨,前日去鲁水时,却被遭了盘问,煞是扫兴。」
曹华听到这里,眼睛眨了眨,想起了什麽:「哦,山主,是有这个事儿,咱们之前和纪老将军处得都还不错,鲁水堂口都建起来了,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山上去人明显盘问要多。」
话到这里,裴夏自然也明白过来。
就好像李卿会把洪宗弼这样的人物派到藓河船司来一样。
洛羡的停战之约已成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这件事,李卿明白,李胥也明白。
说申连甲作态,是给谁看?会不会,是东侯李胥?
李卿占据秦北,已然坐大,而李胥奉行一贯的拖延战策,等待龙鼎修复,自然不愿与李卿直接交战。若是联合申连甲,在李卿军力不足的当下,形成南侧威胁,是否能够有效制约李卿有可能的进一步动作很有可能啊。
裴夏长叹了一口气:「还是被卷进来了。」
早先李卿与李胥针锋相对的时候,裴夏就试图抽身独立,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个矛盾还是集中了在两江之地。
环顾众人,尤其是曹华脸上,担忧的神色异常浓重。
裴夏笑了笑:「也不用太紧张,李胥素来是个自守之贼,李卿刚吞下秦北,也需要时间安稳发展,他们李家人不动,申连甲也不可能真的派兵来弄我们,要应对的麻烦,也就是这个南江派而已,小事!」裴夏庆幸,好在开的是小会,这些事要是当众去聊,说江城山现在已经成了申连甲的目标,恐怕那些秦人弟子都得惶惶不安。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了,看向曹华,转而提起了灵笑剑宗的事:「老曹,一会儿有个外州友宗要来山上暂歇,你先去安排,别怠慢了。」
曹华一愣:「外州友宗?」
这麽多年了,只听说过秦人往外跑的,还有外州宗门往秦州迁的?
回过神来,他没多问,只点头:「成,正好尹善养的猪最近刚出栏,给远来的朋友炖上!」杀猪待客,在江城山已经是极奢的待遇了。
但想到,对於初入秦州的灵笑剑宗来说,恐怕这份款待反倒显得潦草轻视,他们现在还不太能明白一餐炖肉的珍贵。
裴夏想了想,补了一句:「你去山主坊,拔点翡翠参去。」
真就当萝卜炖。
说到这个,曹华面露难色:「山主坊……我、我去不了……」
裴夏挑眉:「怎麽了?」
「那不是,有那位在吗?」
裴夏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哦对,大师兄在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