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程级别不低,是行军长史,和洛勉关系密切,是幽州方面实际上的二把手。
这种级别的军官,孤身涉险是非常不明智的。
但老关和洛勉对视了一眼,两人居然都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作为当年携民南归的幽州老将,科赞对洛勉和关程来说,都是老对手,对方的战略战术,也算心中有底从前几日的猛攻不难看出,科赞原本是抱着势要在乐扬兵至之前破城的打算。
可到今天,荥阳血流成河、城池破损、军械短缺的时候,他却退军了。
这本身就证明了,秦州通路已经完成了对战场大势的扭转。
有了这支两万人生力军加入,短期内,夷人不可能啃下荥阳,再考虑到後续的支援,幽南之战,北夷已经本质失败。
这一层,洛勉看得清楚,科赞不会不明白。
洛勉没有看裴夏,而是望向李卿。
他下意识认为,这是李卿的想法:「这事,我得和老关商量商量,你们远来也辛苦,先休整吧。」眼下当然不是什麽适合接风的时机,最後定了一下李卿这两万人临时的编制问题,洛勉就拉着关程和几个将领先行离开了。
他没有留人「陪同」,也让李卿十分意外。
「这翎国的王爷,倒是比想像的随性。」
李卿转头看向裴夏,清冷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异光:「你真要去见科赞?」
裴夏点头。
原本还有些举棋不定,但科赞拉走了阻击的部队,已经侧面证明了赵成规的判断。
那麽能不能把预先准备好的由头递到科赞手边,就成了对方是否愿意乾脆退兵的关键。
有必要专门强调的是,这并非是什麽锦上添花的事,千万别以为科赞已经打不赢,也有意退军,就能全不在意地等待一切水到渠成。
这并非是出於战阵之间兵不厌诈的提防,而是在更高层面上,对於李卿而言必须的一步。
她和洛羡的约定,是要解幽南之围。
怎麽才算是解了幽南之围?
科赞不「围」了,就是解了?
大错特错,幽南「围」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洛羡的终极困境,在於「妥善地救洛勉」。
她已经完全削弱了洛勉的势力,在这个前提下,必须由铁泉关的亲信将领作为统帅,抵达幽南,与这位萧王起码形成制衡局面,才是洛羡最想要的结局。
现在,科赞的围城虽然退了,但铁泉关外面对的夷人三部仍旧存在,只要科赞不退兵,铁泉关的兵将就进不来。
铁泉关的军队不到,那楚冯良这个隐患就仍然存在一一洛羡、裴夏、洪宗弼之间达成的默契,并非是完全拒绝楚冯良,按时间算,这位乐扬提督确实已经在北上支援幽南的路上,而且就快到了!一旦让乐扬先入主了幽南二郡,则结局对於洛羡而言没有任何改变,她仍旧是饮下了那两杯毒酒中的一杯。
而李卿,自然也不可能算她达成了与洛羡的约定。
这场战争,决定各方输赢的,绝不只是简单的兵家胜负。
所以,裴夏必须趁热打铁,让科赞尽快拿到那个合适的由头,退军北归。
责任不小,而且比起当时面对洛羡,现在对上科赞,可能还要更危险。
两军阵前,对手又有着无可置疑的强悍实力,真要谈崩了,总不能去指望什麽「不斩来使」吧?荥阳城仍旧沉浸在战争的氛围里,尽管科赞的攻城告一段落,但士兵们并不能立刻休息,需要他们忙碌的事情有很多。
李卿也不可能真的就让自己的这两万人找地方去睡觉,想要安排自家弟兄的工作并不是个容易的事。无论洛勉如何表态,秦人对於这些翎国士兵来说,仍旧是异类,许多工事不便协作。
再者,李卿治军虽严,可很多人毕竟是第一次出秦,野战倒还罢了,进了城,比当初的姜庶强不了多少维持军纪需要花不小的力气,荥阳城里还是有百姓民居的,万一闹出事来,不好收场。
裴夏没有给李卿添乱。
一直到天边明月抚过城头上的旗帜,虎侯才终於得空。
她擦洗了脸上的血污,梳理长发,将染血的白衣褪下,上身只有一道裹胸的粗布,露出圆润的香肩,还有线条优美的腰腹。
李卿虽是女子,却不能寻常视之,就这幅装束,别说在城里,军前厮杀的时候,也时常如此冲阵。沿途那些翎国的士兵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李卿自己浑不在意,大大方方顺着石阶一路走上城头,远远瞧见裴夏坐在女墙上,歪着头好像在看月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过去:「想什麽呢?」
裴夏听见她的声音,并没有惊愕,头也不回地答道:「在想一会儿跟科赞要怎麽说。」
「你这麽笃定,洛勉会让人陪你去?」
「反正咱们尽力,不让洛羡有小话可说。」
对洛勉而言,形势到这一步,他确实可以选择不急,大家的胜法不同,萧王或许嗅到了什麽政治上的怪味也说不定。
李卿走到他身後,两手环过,压在城垛上:「咱们?」
裴夏这才转过头,拉长了脸:「你不会事到如今要把我摘出去吧?」
出使北师,出生入死,帮你退军,出生入死,我为你李卿是生生又死死啊!
换别人恐怕要立马否认解释。
但李卿不会,她只轻声应了一句:「是吗?」
不全是。
最早收到李卿出使北师的邀请时,裴夏完全没打算去。
甚至,即便是为了秦州,他也仍有顾虑。
是最後,师娘一封书信,送来了祸彘的消息。
三者相加,才最终促成了裴夏出秦西行,至於大哥和灵笑剑宗,那算是半路加码了。
不过心里知道,和嘴上说是两回事,裴夏振振有词地表示:「你就这态度啊?
不管怎麽说,实质上,确实是裴夏帮了李卿天大的忙。
虎侯是看到他故作急眼的模样,才终於笑了一下:「怎麽?事儿还没完,就想讨赏了?」
「嗷哟你这个人哦,我帮你这麽大忙,还得自己来讨赏是吧?」
李卿只是笑,靠着城墙,在弥漫的血腥味里,远远望着天上清亮的明月。
实在彼此沉默无声,良久之後,她才轻轻说道:「谢谢。」
裴夏挠了挠头。
之前在秦州的时候,倒是也和李卿有过私下的会面,那时候她赤着脚走在江边,也很随意,但可能是出於对万人斩的敬畏,裴夏回忆起来,却不觉得有半分旖旎。
反倒是此刻,月光下的虎侯,在裴夏眼中的形象,难得柔和。
裴夏哼了一声,刚想表示,自己做了这麽多,可不是一句谢谢就能糊弄过去的一一美女也不行!结果他还没张口,李卿先说了:「放心,如果顺利的话,回到秦州,我会给你相配的回报的。」对对对!这才对味!
说什麽「谢谢」,那就不像你。
咱俩之间还是得实在些。
李卿是个干事业的人,不擅长寒暄。
裴夏倒是嘴花,但对着虎侯也不便施展。
两人一时沉默起来。
好在是另一头远远走来一个人影。
萧王殿下也是真不讲牌面,就带着关程,也没有护卫,两个人爬上城头走过来。
「都在呢?」洛勉看看李卿,然後转头望向关程。
老关叹了口气:「不是说要去见科赞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