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独没有输。
剑气清啸,哪怕面对科赞这个级别的万人斩军势,也没有溃散。
但裴夏的腕骨,却在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
黑色的金精长条终於还是被震开两寸,裴夏力有不逮。
不过,就在科赞翻转刀口,准备藉机直入裴夏胸腹的时候。
那长条却顺着长刀的刀背,仿佛预知了对手的刀术一般,一路滑下。
裴夏的左手也同时探出,各持一端,在奋力的低吼声中,终於将科赞的刀锋压下了半尺。
这一刀,划着名裴夏左边大腿的内侧切了过去。
裤管破裂,腿上露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旁边的陈谦业都看呆了:「卧槽,这刀你也敢压?!」
裴夏就是压了,这对自己力量与技法的绝对自信,仅论刀剑演法,就是万人斩,也要逊我一筹!科赞眉头皱起,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区区的化元武夫,居然在战阵之上,能够压下自己的刀。哪怕是以风险极高的招数,连出两招,在拚着受伤的情况下,化解了他朴素的斩击。
也足够骄傲了!
科赞少见地擡起眉,看向这个年轻人。
可惜了,就算这一刀没能了结你,那也无非就是再斩一次。
任你再强的化元境,还能挡得住我阵中万人斩两刀不死?
能。
裴夏如今,是身怀祸彘的素师,以及顶尖的化元境强者,诚然这份修为在统御整个北夷大军的万人斩科赞面前不值一提。
但裴夏却另有优势一一他是有备而来。
科赞不知道这年轻人的姓名,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能耐。
自然也不会明白,当他下意识想要提刀再斩的时候,对方为什麽要擡起自己的右腿。
才恢复没有多久的右腿,再一次被土德的力量完全充盈。
裴夏这一脚,重逾山岳!
生是在短暂的一息中,压制住了科赞刀上的军势。
一息,裴夏毫不犹豫,双手擎握住黑金长棍,当头斩落!
灵府运转的尖锐啸声,经由宛如实质的粘稠灵力,在战阵之间肆意狂舞,劲风呼号,爆发出如同怪兽咆哮一样的异响。
武独之盛,更胜此前。
这是裴夏如今能够挥出的,最强的一剑!
在一片震天的厮杀声里,剑气穿空,仿佛顷刻将所有的响声全部压抑了下去。
狂暴的剑气自交锋之处起,裂地而行,剖开一道数十丈的剑壑。
纷扬的砂砾混着溢散的血腥味,弥漫起一片浓重的烟尘。
一道身影从烟尘之中倒飞出来。
那人身材矮小,是科赞!
贴地滑出十丈远,科大帅身形并没有乱,手中长刀点地,轻巧腾挪之後,稳稳落在了地上。从他的动作来看,老头应该并无大碍。
确实,武独虽然霸道,但裴夏如今的修为毕竞还无法完全施展,想要破开科赞此时的军势,对其造成重创,难如登天。
但即便如此,老人左侧的肩头上,仍旧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大帅一」
几个夷人修士瞪大眼睛,呼喊着就要跑过来。
却见科赞横刀,平淡说道:「一点外伤罢了。」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那尘埃里逐渐显露出来的,裴夏的身影。
明明是科赞退却,可裴夏看起来,却要比老人狼狈得多。
因为右手的腕骨折断,他已经把黑金长棍交到了左手上。
右腿运使土德,虽然因为动作相对更小,没有像当时踹飞隋知我那样整腿报废,但来自肌骨的强烈撕扯,仍旧痛苦难当。
自从脑子里长了祸彘开始,裴夏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外部的疼痛,而生出一脑门的汗了。
「好小子,有点手段。」
科赞一双老眼,此时已经完全褪去了惯常的浑浊,目光湛湛有神。
只是接连从李卿、陈谦业、裴夏身上扫过,眼底深处还是浮现出了一抹犹疑。
还是那句话,只要秦州的路走得通,荥阳的围城就不再成立,没有成熊阻截,乐扬军一到,荥阳自解。若是能在这里将李卿斩杀,或许还能争取到几日时间,可这半路杀出的年轻武夫,又属实诡异。是,裴夏终归不是科赞的对手,这一点老人自己也很清楚。
但李卿还在旁边呢,她一时喘息,不代表能真把她当成死人,虽然不知道是用了什麽办法,但方才貌似滑入四境深渊的李卿,确实重新清醒了过来。
形势越发倒向难以挽救的局面。
「科大帅!」
裴夏认为,时机合适了。
他缓缓开口说道:「如果是担心无功而退会遭到王庭诘难,小子这里,倒是有一份上佳的礼物,可供交差,应能保您全身而退。」
科赞微眯起眼睛:「你要和我谈条件?」
「仗打到这个份上,继续下去也只是白白葬送北夷健士的性命,空耗的钱粮又有哪一石不是从夷国百姓身上榨取来的?您是老兵了,这些,您肯定比我看得明白。」
裴夏自认为话说的很漂亮。
但科赞却哈哈大笑:「将为君死,不为民生,你和我说不着这个!」
自古刀兵,哪有不劳民伤财的,如果每个将军都打着爱惜民力的旗号,一心罢兵,那这仗还打不打了?韩白卫霍,谁会在死生之地、两阵之间去说这个?
裴夏暗自叹气,果然,这些弄舌之术,不是对谁都有用的。
赵成规,你给我等着!
裴夏转头看向李卿:「还是得先打服!」
李卿身上的军势依然很不稳定,但片刻喘息,有所恢复。
裴夏愿意为自己出手,她很意外,也很高兴。
裴夏需要自己出手,她很坦然,也很平静。
「枪。」她探出手掌。
陈谦业深看了李卿一眼,把她的银枪递了过去。
手持长杆,枪尖拖在地上,军势无意识地划过土地,因浸染的鲜血而越发欢欣。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也是抱着差不多的决意来的。
可偏偏此刻,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好像被注入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偏过头,看向裴夏,轻声道:「你退後些。」
裴夏刚准备拖起自己的右腿,却忽然,听到前方科赞的声音。
他喊的是「鸣金」。
科赞要结束这场阻击了。
意料之外,李卿眉头蹙起,裴夏也有些茫然。
直到老帅扛着刀,回过头深深地和裴夏对视。
他才骤然反应过来。
有些话,说在两阵之间,会显得很幼稚,很可笑。
但理是对的。
这场战争确实已经进入了「如何收尾」的鸡肋时间。
科赞并非对於裴夏要说的事不感兴趣。
只是有些话,他作为统帅,尤其作为在王庭内部正在承受压力的前线主帅,他是不能单独听的。此刻两军阵前,并没有另一个足够分量的人,作为旁证。
如果他应了,在有心人的嘴里,这就是「前线统帅和敌人私会後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