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羡问过裴夏。
李卿脱缰之心日重,如果许了好处给她,她夺下秦北之地後不帮幽南怎麽办?
裴夏回答的是,李卿是个有抱负的人,她要的是重整山河,人不食人,她不会为了这点眼前的利益失信於天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直到这场谈判结束,洛羡也没有完全地相信裴夏的这一番说辞。
这不是洛羡自己是否有此胆魄,而是她身为主君,没有资格拿翎国的利益去给裴夏的空口白牙作保。所以,才会有最终的一月之期。
如果最後李卿失信,没有出兵,那麽再晚几日,楚冯良的乐扬军就会抵达荥阳。
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起码裴夏,确实证明了,他是了解这位胭脂玉虎的。
秦人可信。
话说的铿锵,让科赞一时都有些恍惚。
当年大秦繁盛,确实自有风骨,只不过二十年过去,如今都只道秦货贱种了。
李卿话说到这个地步,科赞也自知没有必要再试。
只能收敛心神,望向这个对手:「也罢,总得让老夫试试刀吧。」
科赞的话口,其实也隐约透露出了他心里的一些微妙意向。
他已经有了退兵的打算。
但王庭内部同样有自己的问题,科赞这次南下并没有能得到北夷十二部的完全支持,有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难为老将军没有自陷泥淖,即便在这种境况下,也没有执迷於立功,而是清醒地判断出荥阳已不可得。为了减少王庭勇士的流血,退兵可以退,但哪怕是为了交差,起码得提上一颗人头去。
李卿是个不错的选择。
「唉,一把年纪了,还要靠什麽勇武建功。」
两手紧握长刀,科赞目光凝重地看向李卿:「来!」
荒草野地,硝烟寒风。
银枪刺破军势,长刀斩过斜阳。
喊杀声越发高亢,刀剑与盔甲碰撞,战马长嘶中秦军的骑兵一个个坠地,又挣扎着爬起来,抽出各自的短兵,怒吼着扑向对手。
明明是以少敌多,可爆发出的攻势,却好似在一时之间压制住了严阵以待的夷人军队!
一名副官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层叠的刀兵,冲到前方战圈,一把将刚才被科赞击退的陈谦业扶了起来。「将军!」他满脸血污。
陈谦业咬着牙:「没事。」
科赞的刀像是切豆腐一样切开了他的甲胄与皮肉,李卿再晚上一点,他的胳膊就算是交代了。被刀斩至骨的切口仍在汩汩流血,顺着盔甲的缝隙像是泉眼一样流淌。
陈谦业粗重地喘了口气,转身从自己的部下那里借了一把刀,掉头就准备再往科赞的方向去。副官一把拉住了他:「将军,还是把那老东西交给虎侯吧!」
陈谦业也知道,敌将军势浑厚,分明是个极强的兵家万人斩,能够一刀几乎就要了自己的命,绝不是成熊能比拟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能放任李卿去和这个敌人交锋。
他丝毫不怀疑李卿能赢。
可这样的血战,也意味着军势本就已经攀升到巅峰的李卿,极可能就此陷入万劫不复。
「我得去,」陈谦业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里都带着血腥味,「这老家伙身上的军势非同小可,让他们就这打下去…」
陈谦业的判断没有错。
同样是万人斩,成熊称霸秦北,也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毫无水分。
可战力比起科赞,却堪称天差地别。
所以说,兵家的实力是动态的,取决於他们身上所带的军势。
科赞可是这次南下北夷六部的总帅,这半年来,虽然洛勉竭力抵抗,但夷人总归是在不断推进的,他身上所携的数十万部队的军势,注定了此刻的科赞强的可怕。
饶是如此,长刀上传来的反震,还是令老帅心头震动!
李卿的武艺无需多言,一把长枪厮杀到近处,犹如臂使,点在科赞的刀上,仍旧轻巧灵动。可每每是看似轻盈的落手,随着军势而来,却沉重异常!
科赞的长刀也是专门打造,虽不是武夫法器,但在坚实程度上却犹有胜之,然而就是这样马战大刀,居然被李卿的枪尖点过,刀身都为之震颤!
这女人,果真已有几分血镇国的气势。
若非如此,怎麽可能在幽州的战场上,凭藉军势,压过自己一头。
换做旁人,此刻只怕早已乱了方寸。
还得是老头戎马一生,沉稳持重。
陈谦业看的明白的,科赞只会更清楚。
李卿的军势早已到了崩塌的边缘,与自己的交锋,只会让她在临近深渊的地方走的越来越快。只要还能抵挡她的攻势,那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陷入疯狂!
刀格架住了枪尖,凌厉的劲风切断了老帅的半边胡须。
然而他的眼神沉着冷静,深邃中带着几分胜券在握,明明是被压制的一方,却更像是即将得胜的人。反倒是李卿。
随着进攻的态势越发狂暴,披散的长发凌乱飞舞,躁动的军势在她身旁横冲直撞,愈加纷乱。银杆弯曲,长枪甩出一个极大的弧度,爆发出如同重锤的力道。
科赞极力压低了身形,一手按住刀背,架起一个斜去的角度,在一蓬刺目的火星中,滑开了李卿的长枪。
这样大的进攻动作,本是一个极好的反击机会,但科赞没有动。
他知道,此时反击,是在给李卿机会。
他要用最令对手绝望的方式,目送这位秦州猛虎疯入膏肓!
科赞成功了。
在某个瞬间,李卿确实感受到,耳中的厮杀声逐渐远去,硝烟与血腥味同时退散,眼前的光景仿佛坠入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雪白之中。
意识在缓缓向着什麽沉没下去。
她曾经以为,在那深渊里的是无尽的黑暗。
此刻却发现,那种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疯狂,其实异常温暖。
像是落在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然後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好像被什麽人拍了拍。
手很重。
她仿佛幻视到了什麽奇怪的东西,仅仅在刹那间,有东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那是燃烧着赤红火焰的巨大的圆球,她没有来得及细看,只感觉到圆球的火焰下,好像有东西像是在呼吸一样轻轻律动。「醒醒!」
李卿睁开眼,看到了裴夏的脸。
怀抱确实很坚实,很温暖。
他俯首看着自己,离得特别近,呼吸可闻。
裴夏笑了一下:「打仗呢,怎麽睡着了还?」